“莫副将,想不到你也是个大逆不道之徒,苟富贵勿相忘啊!”长息打诨。
“到时候给你个国师当当?把你那偷鸡摸狗的黑历史也洗洗白。”莫峥又体贴上了。
“我这可不算黑历史。”长息正色,“鄙人劫镖只劫官宦富贵之家,可从不对穷人下手。劫富济贫,此乃正义之举!”
“好好好,你也算是个有志之徒!”莫峥的耳尖都笑得红了起来,眉眼弯成几轮月牙。
“造反!必须造反!”长息把毛毯拎在手里,把被子披在肩上,蹬掉靴子站在床上,手臂高举,形似黄巾起义一般。
两人嬉笑怒骂笑作一团,有如同胞连胎。
——
长息不知道莫峥何时离开的,只记得她们二人在小小的卧房畅谈大逆不道的话语,谋划着半真半假的造反,倒有几分回到少女时代和师姐夜谈的滋味,甚是快意,不久后她便累得睡着了。
醒来时悬日已落,天际靛蓝与柘黄交织,黄沙共长天一色。长息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气血通畅,应是已退烧了。长息换了身干净衣裳,立在铜镜前整理仪容。她下意识戴上那条抹额,却看着自己镜中的面容出神了。
额间的刀疤几乎是平常人区分长息和风长息最直接的证据。她为省些口舌,近来一向带着抹额,以风长息的身份示人,可今日不知是风长息梦里的一个照面刺醒了她,还是自己对伪装的厌烦,她索性把抹额摘了,以本来面目示人。
摘去抹额后,她额间已有一条窄白的痕迹。长息摸了摸自己光洁的额头,下了楼去。
魏宅已恢复原先肃整的样貌,火灾中被破坏的家私也已被修复和更换完毕,更看不出半点争斗的痕迹,长息不免赞叹于静夜军的办事之效。她行至一楼正厅,却见正冲大门之处摆上了一大圆桌,将士和家仆们正陆陆续续上着菜,俨然是在张罗宴席。
众人见她来临,欢喜地向她致意,虽她摘下了抹额,看似划清了自己和风长息的界限,“将军”之呼仍不绝于耳,长息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错了搓手,一一点头示意。
转眼间人已聚齐,长息假模假式地溜达,迟迟不往主座落座,老何在不远处朝她使了使眼色令她坐下,连烤鸭都拽着她的裤脚往主座扯。原本她随心所欲,想坐主座便坐,纯粹是出自她骨子里的狂妄自大,如今真被人捧高了些,她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见长息已坐下,阿兰从旁边端来一丰肩瘦底的经瓶,她看似已完全融入静夜军了,笑着冲长息道:“将军,请启封开酒。”
长息的脸微微发烫,暗忖一定是烧还没退,不由得摇摇头,抬手推脱道:“诸位皆知我并非风长息,此酒开不得。”
“那又何妨呢?你已身居其位,且坦坦荡荡地谋其政便是。”老何也带着笑意开口,声色沉厚有力。
见众人神色奕奕,均是期待着她启酒开席,长息也不再推脱,接过经瓶,拆封启盖一气呵成。阿兰重新接过酒瓶,先为长息倒了一杯。
酒液缓缓撒入琉璃盏,漾着绛紫红色,浑如一块透亮的鸽血石,酒面油润,浓郁的果熟之气扑鼻而来。长息嗅着酒香,举杯向众人示意,先行喝下,酒液入口甘而不饴,酸而不脆,芬芳逼人,此乃上等的凉州葡萄酒。
见主将开完酒,圆桌霎时热闹起来,众人纷纷斟上酒,宴席已然开始。席间酒肉丰盛,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人们话匣子也打开了些。魏赭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长息敬酒,见老魏之举,人们也缓缓安静下来。
“长息将军,”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风将军,也不是将军,而是长息将军,“第一杯酒,魏某先为此前的言行不敬致歉,请将军自便。”随即一饮而下。
不等长息抬起酒杯,魏赭又斟满一杯,继续开口:“第二杯酒,魏某代魏宅众仆,向您拜谢。”他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魏宅众仆已不知何时聚集于老魏身后,一同向长息鞠了一躬,齐道感谢。
长息抬手制止,“老魏,不必。”她做任何事只问本心,不求回报,如今收到如此恳切的的谢意,倒是倍感折煞。
老魏继续道:“魏某无以为报,如有任何需要魏某做的,请长息将军尽管吩咐。”
长息笑了笑,站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老魏坐下。
随即老何带着莫峥、阿兰、骆遇泉和枯磐一同起身,同样是斟满了整杯的酒,向长息敬去,“我军向来以上阵杀敌为悲哀,这酒席也并非为庆祝战胜,而是为感谢长息将军。”老何道。
“我等代静夜军全体将士,感谢您仗义相助。”几人纷纷饮净酒液。
“如长息将军有令,我静夜军定将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老何道。
长息眼眶温热,看向酒席上一张张真诚的脸,又是一杯酒液下肚。
一场筵席开至子时,众人皆是不胜酒力、东倒西歪,那黄狗烤鸭趁人之危,钻钻寻寻地偷吃了不少珍馐。够格进入议事厅的几位核心人物酒后也神色如常,只是在氛围渲染下,话比平时多了些,长息也得以听到不少军营轶事,甚觉有趣。
没人在讨论战争、讨论敌人,酒桌之上,她们看起来也并不像军人,只像一大家子平凡人家。
远处传来焦灼的脚步声,两名服制各异的将士来到魏宅大门,半跪行礼。面熟的那人是守魏宅的小卒,跑上前冲长息小声说了两句,长息闻言脸色微变,看向面生那人。
只见来人风尘仆仆,双拳握紧置于面前行礼,正色冲长息道:“将军,长公主有口谕,请您即刻动身,前往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