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靠墙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面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正在放一部香港录像带,画面里是成龙在打打杀杀。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是郝红霞。
郝红霞看梁大文进来了,还没来及拨号,就被梁大文一把按住了电话线:“先别忙了,帮我们找人!”
刚才三人一进门,郝红霞就察觉到了异样。趁着人不注意,郝红霞慢慢凑上去确认了来人正是梁大文,这报信的电话还没打出去,就被梁大文按住了。
梁大文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郝红霞,他猛然歪着头,瞳孔猛地收缩一下,暗道:“要坏事了!”
郝红霞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眉眼之间有一股风尘女子特有的妩媚。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一只小玉兔。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染成了栗色,在90年代中期的县城里,这算是相当时髦的打扮。
郝红霞门口有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外套敞开,小臂肌肉隆起,是舞厅专门看场子的打手,双手随意垂在身体两侧,视线不停扫视往来人员。都是定丰本地的混混,手上沾过血,下手狠,在县城里有点名气。
服务员上前一步。
霞姐,这三位老板,需要安排服务。
梁大文倒吸一口冷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郝红霞认识自己,只要她当众点破身份,今天三个人算是白来了,搞不好还要打草惊蛇。
他手掌顺着夹克下摆,悄然滑向腰间,指尖已经触碰到枪套外壳。六4式手枪的冰凉金属质感透过枪套传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安定了一些。
赵磊和孙德海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两人不动声色地往梁大文两侧靠了半步,形成一个三角站位,这是侦查员在突发情况下的标准防护阵型,既能互相照应,又能随时应对不同方向的威胁。
郝红霞的目光直直钉在梁大文身上。她清楚梁大文是什么来路,更清楚燕来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并不愿意在灯红酒绿生意兴隆的定丰燕来舞厅里惹麻烦。她眼波流转,视线在梁大文和另外两人警惕的姿态上扫过。
不好意思,咱们燕来是正规经营,你们所说的服务,到底是个啥服务?
她的声音很是敷衍,是一种长期养成的职业化的敷衍,几位要是想喝酒跳舞,大厅里面随便玩,要是想找别的乐子,你们也来错了地方。
梁大文不愿就此打道回府。
来之前,秦川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燕来舞厅背后牵扯到定丰县公安局副局长徐振海,牵扯到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的爱人徐小燕,甚至可能牵扯到在逃通缉犯马正富。之前几次清查行动全部扑空,就是因为走漏了风声。这次化装侦查,是市局亲自部署的,韩建立局长反复交代,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眼下没有别的退路,只能赌郝红霞念旧情,不会当场撕破脸面。
老板,我们不挑,手里不差现钱,大老远跑定丰过来,图的就是痛快。梁大文把兜里的中华烟掏出来,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听说你们定丰的燕来,花样多,服务好,我们哥三个专门从外地过来的,你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回去吧?
他故意把两个字咬得很重,既是说给郝红霞听,也是说给旁边那两个打手听。外地来的客人,在定丰这种小县城,算是很给面子了,你不要让我们扫兴。
正僵持不下,身后传来皮鞋踩地面的声响。
舞厅总经理金正发从大厅里面走出来,油亮的大背头抹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观音吊坠。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灭不定,远远观望许久,把梁大文三人的神态举止全部收进眼里,认定就是过来寻欢的外地客商。
金正发这个人,是定丰本地人,早年在社会上混,后来跟着徐小燕干,是燕来舞厅的实际经营者。他这个人,精明、势利、胆子大,但是文化不高,看人的眼光有限。
在他眼里,梁大文这一身行头,加上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就是典型的暴发户,兜里有两个钱,到处寻花问柳,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舍得花钱。
红霞,客人上门做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金正发开口,吐了一口烟,带几位过去,好好接待,不要让人小瞧了咱们县城。
郝红霞没还想阻拦,但是梁大文已经把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顺势往前一送:“走吧,妹妹,我觉得你就很不错!”
梁大文这人,除了脚臭之外,人长的其实也算周正,眉宇间带着股混不吝的匪气,再加上社会人士都爱穿的黑色夹克,整个人显得很是爷们,自带一股子硬汉气质。
郝红霞被他这一拽,身子微微一怔只能跟着往前走。
金正发笑着招呼道:“几位玩高兴!”
郝红霞想着既然已经上了贼船,索性就演到底,反正在定丰,这燕来舞厅就是她的地盘,只要进了那栋小楼,哪怕天塌下来,也有赖三响和徐家的人顶着,这梁大文一个小小的公安干部,还能掀了市长县长的盖子?
她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媚笑:“那就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郝红霞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来到了燕来舞厅的后门。
燕来舞厅为了规避公安日常清查,把交易场所和舞厅主体完全剥离开,专门在舞厅后面租了一栋独立的三层楼,和舞厅主楼隔开百十来米,中间夹着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子。平常普通客人根本接触不到这条通道,只有经过经理确认身份,才会由内部人员带领绕行后门。
郝红霞迈步走在前头,领着三个人从舞厅的后门钻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两侧墙体斑驳,墙根堆积着垃圾,有烂菜叶、有啤酒瓶、有废弃的塑料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