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报。他说,我被人打了。
两个队员对视一眼。
证据呢?
毕瑞豪抬起那只戴铐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证据。他的声音在抖,我的眼睛,我的肋骨,都是他们打的,难道你们看不到吗。
他掀起囚服一角。肋下,一片青紫,有几处已经发黑。
其中一个年长的同志,是县经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姓赵。赵副大队长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片刻,耐着性子问道:“谁打的?”
毕瑞豪道:“是、是我同监室里的‘大个子’,他们都欺负我……
审讯室里静了几秒。
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赵大队听到这里之后,显然是有所触动,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伤痕,随即移开了目光,监舍里面的人不多,二十多个,但是也是拥挤不堪,那种混乱与暴力,本就是这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在大家眼里,不过是监管疏漏下的常态,换做是谁,只要进去了,恐怕都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但赵大队觉得似乎是不应该的,在里面有钱是很吃得开的,他以前经常接触这类案子,只要钱到位,基本上不受罪,除了没有自由,生活上还是能够维持几分体面的。
除非是得罪了人。而毕瑞豪,是东洪县的首富,这个人在东洪县的地界上,本该是横着走的人物,如今这般狼狈,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东洪县的天,已经塌了。
赵大队揉了揉鼻子,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颇显公允的道:“监所管理不归我们管。你说的问题,我们啊可以给有关部门反映。现在啊,你也要对自己的身份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不是来享受的,是来接受改造的,好吧!主要还是说你自己的事。
毕瑞豪的手垂下去,铐链子在桌沿上磕出的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来吧。他瘫在椅子上,你们说的,我都认。
毕瑞豪有了这个态度,显然接下来的问话就顺畅了许多,涉及到的资金流向与虚开细节,他不再解释,只机械地吐出一个个数字和名字。
旁边的同志拿起笔,开始记录。笔尖在纸上游走,直接搞到了晚上十一点。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冷风卷着夜色灌进来,一名看守探进半个身子,抓着毕瑞豪的胳膊往外拽。“走,回号子!”
毕瑞豪仰起头,慢慢的把手放在膝盖上,撑起来身子,动作迟缓得像台生锈的机器。
房间外面星河璀璨,毕瑞豪仰头看了看那星光冷得刺骨,照不进这高墙内的阴沟。
这次自己确实是在阴沟里翻不了身了。他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步挪向那扇紧闭的铁门。身后,审讯室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最后一点与外界相连的声息彻底切断。
回到监舍,毕瑞豪像一摊泥,瘫在厕所旁边。
按照监舍里的潜规则,新来的一般是睡厕所旁边,但是毕瑞豪是直接被扔在了厕所,监舍里来了新人,他的待遇始终如此。
那股陈年的腐臭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脑仁发胀。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瓷砖上,
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守所里的人,最难熬的一个是夏天,一个是冬天。
夏天酷热难耐,二三十号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和排泄物的气味在高温下发酵,闷得人透不过气,这监舍就和蒸笼无异。
而冬天则是另一种酷刑。湿冷的寒气顺着瓷砖缝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骨缝往里扎,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所有人都希望早点去监狱,去了监狱最起码人少一些,每个人能分到一张床板。
毕瑞豪靠在厕所的墙上,背脊抵着那层滑腻的污垢,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往上爬,想护住那几根疼得钻心的肋骨,可一动,半边身子跟着疼,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两张冷漠的脸,和那句监所管理不归我们管。
原来一个人,落到这个地步,连喊疼都没人听,再加上偷税漏税,一套套路走下来,自己不死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