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有穷人的规则,富人有富人的规矩。而有权势的人,就是制定规则的人。
刘局长,我需要见毕瑞豪一面。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替他做主。他同不同意,我都得当面听他说。
他现在在里面。
我知道他在里面。所以我才来找您。
调查期间……
您刚才说的,只要您那个朋友愿意出面,毕瑞豪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胡晓云打断了刘洪峰的话,用的就是他自己的逻辑,那在我见到毕瑞豪、说服他同意转让之前,您是不是也得让我尽一尽力?我去做他的工作。我做不通,您再另想办法。我做通了,大家坐下来谈。
刘洪峰看着她。这个女人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脑子转得比他快。他用来逼她,她反过来用先说服转让来逼他安排会见。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你不是想让他转让吗,那你得先让我去说服他。
刘洪峰把最后一口酸辣汤喝完了,下午。我安排你去。
陈志光接到刘洪峰电话的时候正在县局食堂吃饭。
志光,下午一点半,你到看守所来一趟。市里有位贵客,东投集团的总经理,要去见毕瑞豪。你亲自陪同。
陈志光把筷子搁在饭盆边上,嘴里那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听出了刘洪峰语气里的分量,亲自陪同。刘洪峰这个人,安排工作从来不强调两个字,一旦强调了,那这个人的分量就不一样。
东投集团。总经理。陈志光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关键词组合了一下:正处级干部,吕连群和罗致清的座上宾,在东原市政商两界都有根底。
这样的人,他一个县局的局长得亲自陪着。
下午一点半,陈志光的车提前了十分钟停在东洪县看守所门口。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皇冠拐了过来,后面跟着刘洪峰的海狮面包车。
皇冠车停在看守所门口,胡晓云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了那道铁门几秒。铁门上刷的绿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铁门上方的墙头上拉着两排铁丝网,铁丝网的每一根铁刺都在正午的光线里反着光,让人不寒而栗。
刘洪峰走过来,对陈志光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陈志光走在前面,跟门口的武警亮了证件,铁门拉开。他带着胡晓云和刘洪峰穿过院子,走到会见室门口。
平时家属会见用的是那间隔着铁栅栏的屋子,但陈志光把钥匙串抖了抖,开了隔壁那间,那间是内部的提审室,没有铁栅栏,面对面坐着。
胡总,您稍等。我去提人。
陈志光在胡晓云面前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客气。他不光是冲刘洪峰的面子,更是冲胡晓云这个人的位分。东投的总经理和县里的书记是一个级别,在饭局上能和市长碰杯,在桌面上能和财政局长谈账。
这种人在外面是得罪不起的,在里头自然是也要被高看一眼。陈志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胡晓云在会见室里等了不到十分钟,但感觉比一个小时都长。墙角有股陈年的烟味,被这间常年不通气的屋子捂了不知多少年,闷得人胸口发紧。
听见铁镣拖地的声音时,她攥紧了手。
门推开,毕瑞豪被陈志光和另一个管教架着胳膊带进来了。
他穿着蓝色囚服,囚服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还是拖到手指,裤腿堆在脚镣上面。肩膀那块布料往下塌着,因为肩膀上的肉没了,撑不起来了。
几天不见,他瘦得像个纸扎的人,锁骨从领口顶出来,脖子上的青筋在薄薄一层皮下突突地跳。
太阳穴陷下去,眼眶深下去,额头上面是剃得精光的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有几道刮刀留下的白印从头皮一直拖到后脑勺。剃头的时候估计是干刮的,刀片推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犁过的地。
他抬起头来,眼睛和胡晓云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肌肉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似的,一个似笑非笑的痉挛从左边嘴角往颧骨上爬,爬到一半停住了,僵在那儿。
瑞豪?
胡晓云差点没认出来,这才几天时间,毕瑞豪已经脱了形,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空荡荡地挂在椅子里。
身后两个管教退了一步,但没出门,就站在他背后。
刘洪峰也没有心思在里面陪着,就和陈局长一起去外面抽烟去了。
胡晓云虽然从心里恨毕瑞豪找了情妇生了儿子,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到毕瑞豪如此这般的狼狈,心里那点坚硬的恨意还是软了一下。
她别开眼,不想让毕瑞豪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怜悯,也不想让毕瑞豪看到自己眼底那一丝湿意。
厂里怎么样了。
在生产,县里派了工作组,农业局和计委派了人管技术管协调。你爹在门卫室坐了几天,叫人劝回去了。工人都在,工资财务能支持。
他听完之后,嘴角又痉挛了一下,这回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抽搐,是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是个男人,他不愿意在前妻面前哭。
然后他说:你给我请个律师吧,我要打官司。
胡晓云何尝不想走打官司这条路,但是这条路根本走不通,民告官这种事,无异于以卵击石激化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