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海道“安军同志,你这‘老书记’的情怀我理解,是个备选方案,市委是一直在考虑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选问题,这样吧,我会考虑,到时候五人小组会上再议吧!”
邹新民和屈安军对视一眼,知道该撤了,两人各自拿着材料,就出了门。
10月10日下午四点半,定丰县第三季度民营(个体)企业座谈会,在县委招待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开。
台上拉了红横幅,白字写着定丰县一九九四年第三季度民营(个体)企业座谈会。
台下坐了百来号人,前排是各企业的头头脑脑,后面的几排则是坐着县直各局办的一把手,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攥着钢笔,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都等着做记录。
秦川坐在主席台最右边,挨着曲建平。曲建平整场会都黑着一张脸,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十个指头绞在一起,偶尔松开一下,又绞回去。他面前摆了一个笔记本,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写。
秦川知道他在想什么。粟敏被抓已经半个月了,市公安局和市监察局都已经来了县里几趟。
如今市监察局提级办理,梁大文那边的审讯里有什么内容,曲建平打探到并不难,周末秦川回光明区和几个老朋友一起吃饭,关于曲建平和徐小燕的传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更有甚者说臧登峰已经被“请”去喝茶了。
而对于曲建平而言,这种比更折磨人,知道自己快完了,但不知道具体哪一天、以什么方式完。
赖传鹏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拿着一张讲话稿。但他不看稿,稿子摊在面前只是一个摆设,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去,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把每张脸都扫了一遍。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啊,我首先要说的是,咱们定丰县的民营经济,是全县改革发展的一面旗帜。
他把话筒往嘴边拨了一下,话筒支架嘎吱一声。
就拿原南建筑公司举例来说吧。王镇江同志,在座的都认识吧。原南建筑中标了咱们市里的市政广场项目,这是定丰历史上中标的单体建筑体量最大的工程。为什么让他王镇江来干?因为他有资质、有经验、有队伍。这就是市场的力量,这就是改革给咱们的底气。一个人从包工头干到建筑公司老总,放在十年前谁敢想?现在,他在前面闯,政府在后面撑腰。这就是定丰的态度,谁干事,党委政府就支持谁。谁挡着发展的路,谁就是定丰的罪人。
台下噼里啪啦一阵掌声。王镇江坐在第三排,站起来欠了欠身,被赖传鹏用手势压回去了。
秦川听着赖传鹏说谁干事党委政府就支持谁,脸上的肌肉没动,但心里翻了个个。这个赖传鹏论煽动力,在全县干部里面排头一号。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改革、市场、撑腰,全是大家爱听的。
但台下坐着的人里头,有多少人能听懂他话里的话?谁挡着发展的路谁就是罪人,这句话翻译过来,是跟秦川说的:似乎就是你别查燕来,查了就是挡路。因为燕来歌舞厅的老板,很明显县政府也要给他撑腰。
还有咱们的娱乐行业。赖传鹏抬手点了点桌子,有人说,歌舞厅这个东西是资产阶级的腐朽玩意儿。我说,错。一个地方有没有歌舞厅,歌舞厅生意好不好,反映的是这个县城经济活跃不活跃。老百姓手里有了闲钱,才去跳舞唱歌。这也是个经济指标嘛。
台下有人笑了。
但是,我要强调,赖传鹏把手在桌上一拍,不重,但话筒把那个拍桌子的声音放大了一倍,在会议室里嗡嗡回响,合法合规,是底线。公安局前几天查处了夜色歌舞厅,涉黄的,那必然是零容忍,所以咱们坚决关停。这就是定丰县委县政府的态度。谁敢踩红线,夜色就是下场。但合法的、正规经营的,政府该保护的必须保护。
他把目光转向秦川,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容在旁人看来叫平易近人,在秦川看来叫压你一头的警告。
秦川同志,你是新到任的公安局负责同志。在打击犯罪方面,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全力支持你。但是在服务经济发展方面,你也要拿出办法来。不能只管案子,不管饭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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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又一阵掌声。秦川只是微微的点了下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赖传鹏这番话,既是给他戴高帽,也是给他画圈。圈里是“服务经济”,圈外是“打击犯罪”。
轮到企业代表发言,王镇江发言之后,金正发被宋国平点了名。
他整了整领带,走上发言席,手里拿着两张打印好的发言稿: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企业界同仁,我代表燕来娱乐有限公司,向各位汇报第三季度的经营情况。
秦川扭过头瞥眼看了一眼,金正发梳着大背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就像是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模样。
燕来发言,这就是说,燕来被评为第三季度优秀企业了。一个被市局突袭查出周树青在里面嫖娼的歌舞厅,隔了不到一个礼拜,在县里被评为优秀企业。
金正发的发言和他在审讯室里对答如流的状态一模一样,声音洪亮,笑容到位,每个字都踩在法律红线以内。燕来始终坚持合法经营、服务社会的宗旨,吸纳就业岗位四十七个,带动周边餐饮、住宿、交通等业态发展,第三季度纳税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三。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百分之二十三,这个数字金正发在审讯室里一个字没提。但他现在在台上说了,当着全县企业代表的面说了,县电视台的记者还在底下拍照。这话进了会议的简报,就是定丰县民营经济发展良好势头的证据。以后谁敢动燕来,就是在动定丰县的良好发展势头。
晚上六点,县委招待所餐厅。十多张大圆桌,每桌十个人,桌上摆着六个凉菜四瓶白酒。酒的瓶盖已经拧开了,酒香和厨房里炸花椒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在餐厅里拧成一股呛人的雾气。
赖传鹏端着酒杯,带着县里的四大班子负责工作的同志一桌一桌地敬。走到金正发那桌的时候,他停住了,弯腰在金正发耳边说了句什么。金正发站起来,赖三响也跟着站起来。赖传鹏把两个人领到秦川桌前。
秦川正在跟交通局的赵永刚说着话,看见赖传鹏端着酒杯走过来,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秦局长啊。赖传鹏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指着金正发和赖三响,这是咱们定丰的纳税大户,燕来娱乐的金正发金总。这是我的本家,赖三响。以后啊,你们多走动。秦局刚到任,人生地不熟,遇到什么困难,你们这些本地企业家要多支持配合。
赖传鹏转头对着金正发,笑容没变:金总,秦局长是市里派下来的骨干,在光明区破过很多大案要案,以后秦局有什么工作需要你配合的,你要全力以赴,听到了没有?
金正发弯了一下腰,把手伸出来。那只手在审讯室里也伸出来过,当时秦川握了一下。现在这只手又伸过来了,但这一次是在赖传鹏的眼皮子底下,当着全县企业家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