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曜盯他好半晌,忽然笑出声来,似是打心底觉得荒谬。
“汣儿,”他细声慢语地说,“你在指责我,还是在指责你父亲?”
温汣吸了口气。
“并非指责。”他收回那一刻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静模样,“我同你们一样——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知道便好。”越曜冷笑道,“你与你父亲在军中装得宽厚仁和,本就是为了收买人心。”
“嗯,收买人心。”温汣重复一遍,“对麾下的将士好、对陇州的百姓好,只是觉得他们可以利用,这是父亲与我都心知肚明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些许。
“——可那些人不知道。”温汣说,“他们只知道,靖远侯对他们好,便敬仰靖远侯、爱戴靖远侯,将靖远侯当作希望。”
他抬起头来,看着越曜。
“舅舅,”温汣轻声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越曜的眉眼间终于不再有惯常的笑意。他的眸光黯黯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汣,”越曜说,“既然你想明白了,舅舅便也不再费口舌劝你了。”
魏王的面色终于冷了下来。敛去笑意后,隐藏的浓稠恶意便显露出来。
“只是,你的那些百姓与将士知道,不过短短月余,他们爱戴的靖远侯便爬到了乾国皇帝的榻上吗?你说,要是那些人知道了,会不会寒了心?”越曜沉下声来,“真有本事呐,汣儿,舅舅倒是小瞧你了。”
温汣在袖中蜷起指尖。
那日虞使看见了他身上的痕迹,添油加醋地向越曜禀报也是意料之中。他早已料到,越曜会将此事作为筹码。
他并未辩解,只是朝越曜弯了弯眼。
越曜的呼吸滞了半拍。
他看不明白温汣在想什么,便不再给温汣开口的机会,转而向外,微微抬高了音调。
“来人——将这叛臣带下去,押入地牢,等候发落——”
侍从鱼贯而入,挟着温汣向外走。
温汣并未反抗。王府的侍卫攥着他的胳膊,将他向外拽,他便踉跄地跟上,只是在走至屏风时回过头来。
“舅舅,”温汣说,“你怕了。”
……
温汣被推搡着进了牢房中。
王府与京城的府衙不过一街之隔。在他年幼不记事的年岁,王府对面原本是一块繁忙的市集,越曜摄政后,找了好些理由将府衙搬来。朝上反对声音强烈,就在事情要不了了之之际,方大胜归朝的靖远侯却站出来为魏王撑腰,用功绩哑了言官们的火。
若没有温岭,便没有这座府衙。
地牢的隔间极窄,堪堪能令两人并肩站立。
温汣盘坐在地上。
他听着狱卒的脚步声远去,合上双目,疲惫便如潮水涌来。
越曜暂时不会对他动手。若是魏王想立刻要了他的命,在王府中便会动手,而不会等到耳目陈杂的府衙。
这是温汣全然放心的。
他放任意识陷入昏沉,却未能养神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