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叔麟骑在马上,仔细地注意着周围的山川地形。他身后是一名随从,八名会宁和庆源的地方官员,以及蜿蜒不绝的二十余架的载货马车。
他此行带队出访主要有两个目的。
一来,是打探宁古塔如今兵马粮草的虚实。咸镜道过去曾是高丽防御后金的前线,自从后金南下进入辽东,防御重心便随之转移到了平安道,咸镜东北六镇的驻军撤去大半。丙子胡乱也证实,这一布防变化乃正确之举,当时后金并未对咸镜道地区发起进攻,而是从平安道的白马山城一带攻入。
尽管提前排兵布阵,后金弓马还是击穿了平安黄海京畿三道层层防御,直抵国都汉阳城下。经此一战,高丽兵力元气大伤至今未复。万幸的是,自从双方在汉阳城外签订了和议后,清朝几乎不再有大举入侵的风险。但毕竟一水之隔项背相望,有机会一窥内情,何乐不为。
二来,是向这个落后的蛮荒之地展示一下高丽的优越。高丽向清称臣是迫不得已,表面上恭顺,心底下鄙夷,外交文书上恭敬称其为“大清”,内部公文中仍以“胡”、“夷”、“虏”相称。李朝的士大夫们相信,东国与中华文脉相承,独承中华衣冠礼制圣贤之道,因此得以在精神上睥睨靠武力崛起的蛮夷邻居。
既然背后有展示之意,所带货物自然也是经过一番挑选。高丽纸、木器自不必说,商队还另带了花席、白苎布、刺绣香囊、苏木、干海带等可以一显本国物产之丰饶、工艺之精妙的货物。
马队一路行进,尹叔麟心下愈发暗暗惊异。
几年前清廷讨伐逻察向高丽征兵,北道虞侯申浏领兵到过宁古塔,回朝后详述见闻,所言无非彼地萧条荒芜,庶事草创,偶见田间有人劳作,神情木然,疲苦愁怨。故而在他的想象之中,宁古塔比会宁还要贫瘠落后,毕竟他们连米盐都要向会宁买。
如今亲自到了,发现这里并不似他所想。放眼望去,道路两旁的田亩一望无际绵延数里。这些耕地并非零星散布,而是连片成规模地向远方铺展开去,田埂整齐,竖立着木牌标记田产归谁耕种,俨然经过一番精心规划经营。
田间劳作之人虽衣着粗朴甚至于破烂,却似乎神色安定从容,全无麻木困顿之态。他在观察使的位置上坐了也有些年头,深知一地治理如何,进官署翻阅钱粮账册之前,从路上的百姓便能窥见七八分。账目可以作假,人心气象却做不了假,日子过得有没有盼望,一目了然。
怪哉。他早有耳闻宁古塔是收容罪民之所,一群流放到边疆的罪人,日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远远地见了民屯的院落,他更是诧异。虽有参差,但不少屋舍简而不陋,粗而不鄙,朴而有序。
他下马步行,想着找个什么村人一问究竟。正好也有不少人好奇地朝着商队聚拢过来,人群中年纪大的,远远望见他们身上的衣帽便忍不住悌泗横流,年纪小的孩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服饰,新奇地打量着,听说他们从高丽来,便高兴地喊道:“药果,药果!”
尹叔麟满头问号,其中一个官员恰逢其时地凑上来与他解释:“宁古塔每年到会宁采买,有个随行汉人通译,会买些药果回来分与孩童。”
那官员叫陈之元,是个汉二代,父亲在万历年间入朝抗倭,最后留在朝鲜娶妻成家。他考取杂科升为中人后,靠着会汉语的优势在会宁做上了译官,每年组织北关开市,接待宁古塔来的人。
陈之元又凑近耳语了几句:“前几年……”
尹叔麟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随即颔首嘱咐道:“此非可在外轻谈之事,如今身在他人境内,更要谨守口舌,免得招来是非横生风波。”
面对聚拢过来围观的群众,他表现出了使臣应有的素养,谦和有礼从容有度,顺带打听城外那些田有多少是新垦的,周围这些房屋为何时所修。他听那些人好几次提到一位吴姓书记,说民屯许多事务近来由他操持,问出此人叫吴兆骞,是个去年被流放到宁古塔的江南才子。
被接进城内后,不想围观的人竟更多了。除了新奇他们的衣着,他们所骑的济州马,比宁古塔常见的蒙古马矮上一圈,当地人更是没见过。有人绕着马匹打量,伸手比划着指点,尹叔麟心中泛起几分不悦,不过终究记得自己的身份,一举一动代表的是国体而非个人喜怒。
他们很快被领入公署内。商队之中不少随行官员互相侧目,惊诧于传闻之中统率清、鲜联军征讨逻察的沙尔虎达竟然如此年轻。他们并不清楚皇太极攻破南汉山城时沙尔虎达也在军中,眼前这位要是沙尔虎达,一岁不到征服高丽未免太过神异。
正当他们心里发出后生可畏的感慨之际,尹叔麟上前行礼问候,误会解除了,原来时过境迁,如今是子承父职。
这位年轻的长官,与众人对满洲人粗野贪掠的印象迥然不同,身上虽有武将的凌厉,却又有一种近乎文人的沉静与矜雅,谈吐举止有克制有礼又不失威仪。旋即又设宴接风,酒食精备,在这番周到安排之下,先前被围观指点的狼狈和不快烟消云散。
席间一道鹿茸百合羹尤为新奇,温厚底味之上又有清润甘鲜,有药香却并无寻常药膳的苦涩。有人询问烹制之法,巴海便差人去公厨问。不多时陆哥儿被推了进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十多个官同时盯着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费劲说了半天,大约就是鹿茸片先煎取汁,再将鹿肉切细后调入百合、黄精、五味子,最后放入黍米一起熬煮成粥。
尹叔麟端起酒盏笑道:“将军治下真是人才济济,庖厨间有巧思者如此,庶务督办亦有才俊。这一路过来,只见屋舍井然,田畴辟治有序。如此气象,不知是有何善政?”
“尹大人过誉,善政二字不敢当。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乃我等分内之事。”巴海打了个太极,说了胜似没说。
“适才在城外时,听人提及一位吴姓书记,不知是否将军帐下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