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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第1页)

夜堇在决赛结束后就被萧鸾抱回了家。校医检查过,说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几处肌肉拉伤,加上最后那记扣篮落地时的硬着陆,让她的腰背和肩膀撞出了大片淤青,左膝盖有点损伤。萧鸾不放心在家守着她,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药水和汤汤轮着上。夜堇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星期,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趴在枕头上看萧鸾在书房和卧室之间来来回回,偶尔在弦月的视频会议里听到莫兰和老周的声音。

躺到第三天她就待不住了。趁萧鸾去厨房熬汤,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几步。膝盖还隐隐作痛,步子有些飘,她扶着墙一点一点蹭到客厅,觉得自己这姿势像一只八十岁的老虎。她刚走到沙发边,身后就传来了萧鸾不紧不慢的声音:“想坐牢就直说,我不会给你第二次下床的机会。”

夜堇的后颈一凉,缓缓转身,萧鸾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挂着笑,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再走一步你可以试试看”。夜堇干笑着摸了摸后脑,乖乖蹭回床边坐好。每次她耐不住寂寞偷偷下床,萧鸾总能第一时间把她拎回去。夜堇甚至怀疑萧鸾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后来想起萧鸾送她的那弯新月手链里确实有,自己还是傻。知道的是养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对囚犯的禁足令。夜堇想抗议,一对上萧鸾那张“你要不试试”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萧鸾也头疼。每次夜堇一脸“我就随便走走”,结果不是龇牙咧嘴就是东倒西歪,最后还得她把人抱回床上,再给夜堇揉揉。

冠军庆祝宴一直拖到夜堇好全了才办。一方面是主角还没好;另一方面是那场比赛打完,整个队伍都散了架。几乎所有人在回了家后都直接昏睡了一整天。李云帆说他在床上躺了十五个小时,爬起来还以为自己穿越了。林霁的肌肉酸痛持续了快一周。苏棠和薄寒溪虽没上场,但喉咙喊坏了,回来之后一个喝胖大海,一个做喉镜检查。又赶上六月初毕业季,各类手续、答辩、档案转接堆成山,庆功宴便顺理成章地和毕业聚会并在了一起。

毕业典礼那天,A大操场上的主席台被气球和横幅围得密密匝匝。计算机学院的毕业生们穿着黑色学士服,在梧桐树下互相整理流苏。夜堇的头发被学士帽压得有点塌,虎耳在帽子里被闷得很委屈,一有机会就想弹出来透气。萧鸾作为特邀专家和家属,自然也来了。夜堇上台领毕业证时,朝台下扫了一眼,没找到萧鸾,倒是先看见了苏棠举着手机冲她挥手。她微微低下头让院长拨完流苏,又对镜头笑了一下,一个很快、很淡的笑。后来苏棠把这张照片打印了两份,一份给夜堇,一份给萧鸾。

毕业聚会定在晚上,还是川渝老灶那个大包间。圆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李云帆、苏棠、薄寒溪、夜堇、萧鸾、林霁,还有几个当年篮球队的老队员。觥筹交错,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切都像他们大一时那样。只是桌边的人少了几分少年意气,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和释然。

李云帆喝了不少,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端起酒杯往桌上一磕,说毕业后要去南方一个城市打职业试训。他看向夜堇和林霁,说如果真能选上,以后可能就在那边扎根了。你们俩是我见过最像妖怪的搭档,能不能抱一个,圆我最后个心愿。林霁笑骂他没出息,小心挨揍。夜堇把杯子里的酒倒满:“第一杯敬你,好好打,别给我们A大丢人。”李云帆一仰头干了,抹了把脸,眼睛红得厉害。

林霁也要再次离开了。她和大一那年一样,也是凌晨的飞机。国外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学校,她要去读研究生,关于之后回来还是留在外面,她还没有定数。但她自己清楚,这次一走,也许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她不轻易表露情绪,只端着酒杯,眼神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夜堇身上,扬起嘴角,说小堇,你和萧教授一定要长长久久。夜堇说霁姐,你也会遇到对的人。林霁笑了,说希望吧。她仰头喝掉杯子里的酒,喉间滚了一下。

苏棠是最先醉的。她扒着薄寒溪的肩膀,一张脸湿漉漉的,哭声和说笑混在一起。她说着“我以后要嫁进实验室了”“薄学姐你不能天天泡在显微镜里不看我”“我喝醉了你要负责背我回家”。薄寒溪由着她闹,只偶尔把差点挥到锅里的手拦下来。她动作仍慢条斯理的,像把苏棠的每一滴眼泪和醉话都收好。李云帆在旁边直抽抽,说你俩差不多得了。薄寒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可以找一个”。李云帆噎住,全桌大笑。

夜堇也喝了不少,但是果酒,所以这次没醉。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飘,看着周围每一张脸。李云帆还在跟几个老队友讲当年他们怎么在决赛上把对手防哭;林霁和苏棠笑着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八卦;薄寒溪在给苏棠擦嘴,不时又投喂几口。萧鸾坐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搭在她椅背上,像个不动声色的定海神针。夜堇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散场时已过午夜。人群在火锅店门口三三两两告别,李云帆抱着老队员哭成一团,林霁走到夜堇面前,伸出手抱了抱她,很轻,很有分寸。她在夜堇耳边说:“小堇,保重。下次见面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那边凌晨的航班,先走了。”夜堇眼里也有不舍,“一路平安”。林霁松开她,又和萧鸾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入夜色。夜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看着自己青春里最初明亮的那一段,被风轻轻一吹,慢慢走远。

众人散去后,夜堇和萧鸾并肩走在A大的校园里。梧桐大道还是他们熟悉的那条路,新叶浓密,在路灯下绿得发亮。夜堇的酒意上来了,脚步有点飘。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住萧鸾的袖子,像怕走散一样。萧鸾没挣,只是放慢步子等她。夜堇开口了:“萧鸾,毕业了。我以前老觉得毕业就毕业,没什么了不起的。可真到了这一天……我还有点舍不得。”她盯着地上两个并排的影子,看了很久,“舍不得的不是学校,是这四年。是你们。”

萧鸾垂眼看她,没说话,只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下来,十指扣住。夜堇愣了一下。萧鸾说:“那我呢?有没有舍不得我。”夜堇轻笑,把脸转开,嘟囔着:“你天天在我旁边,有什么好舍不得的。”萧鸾偏头看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可我们也会毕业。时间不会停。”夜堇沉默了一会儿,反手也把她的手指扣紧:“我知道。所以我才拉你袖子,想让你慢点走。”

两人走过实验楼时,夜堇仰头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窗还亮着灯,有学生还在实验室里赶论文。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第一次推开那扇门,萧鸾站在讲台上,她在第一排坐得笔直,心里写满“杀了她”。而如今,她不但没能“杀了她”,还把自己赔了进去。夜堇轻轻地笑了,眼眶却有点热。萧鸾没说话,和她十指相扣,一步步走过梧桐大道。

后来夜堇的腿终于软得厉害,萧鸾把她拉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夜堇把头靠在她肩上,半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萧鸾,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啊。”萧鸾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说:“弦月不灭。”夜堇怔了怔,点头,说:“星火不绝。”她往萧鸾的颈窝里蹭了蹭,像要把整个青春都埋进这个人怀里。萧鸾用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夜风穿过树梢,把几片叶子从枝头吹落,像极了三年前。只是那时候她们还是猎物与猎人,如今却已十指相扣,把彼此写进了余生。夜更深了,长椅旁的路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向梧桐大道的尽头。夜堇迷迷糊糊地想,她曾一个人在风中奔跑,在雨里罚站,在暗处舔血,后来遇到一个人,那个人说“来都来了,不坐下喝一杯再走吗”。她便再也没能走成。

“萧鸾。”

“嗯。”

“毕业快乐。”夜堇说。

萧鸾笑了笑,转过头看她。她已经合上了眼睛,嘴角还轻轻翘着,呼吸渐渐平稳。萧鸾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没有叫醒她。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整个校园慢慢安静下来。她低头在夜堇的发顶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是怕惊扰这场做了三年的梦。

“毕业快乐。”她无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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