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林禾推门出来,院子里还留著昨晚聚会的痕跡。
石桌上几只空碗叠在一起,崔大锤的筷子掉在地上没捡,被露水浸得发暗。
墙根下青砖磕掉了一角,是崔大锤走的时候绊的那一下留下的。
他站在廊檐下看了片刻,低头把那根筷子捡起来搁在石桌上。
石头已经在前院等著了。
他站在后堂门口,手里两本簿册摞在一起,用胳膊夹著。
另一只手在扣领口的盘扣,显然是刚套上衣裳就跑来了。
看见林禾过来,他抽出第一本翻开递上去。
”昨晚进城的人比平日多了三成,十七个生面孔。”
“五个行商,三个走亲戚的,剩下九个说来投亲。”
“问起亲眷姓名支吾了半天,王斗把人留在城西旧营房了,说等他们找著亲戚再走,有人盯著,昨夜没见出门。”
林禾沉吟一下,道:”再盯两天。真投亲的自然会出来走动。两天之內不出门,带过来问话。”
石头应了,翻到第二本:”孙师傅昨夜里送来的。第十门炮拆了模,膛线拉了一半,再有三天能拉完。”
“前九门弹药齐了七门,还差两门弹丸在赶铸。”
“崔大锤中秋没歇,满仓跟著干到子时,今早满仓蹲銃坊门槛上打瞌睡,被他师傅踢了一脚才爬起来。”
”入秋之前十门炮全部封库。弹药配齐了先不入库,封库那天统一点数。”
石头递上簿册后走了。
林禾站在后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晨光里的院子,天是那种入秋之后才有的清透蓝。
他想了想,便往銃坊走。
孙和鼎蹲在第十门炮旁边拉膛线,右手攥拉刀柄,左手一把小刷子蘸了磨料往刀刃上刷。
铜屑从炮口卷出来落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他脚底踩实了的铜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仓在旁边磨弹丸铸模,砂纸在铁件上来回推著,推一阵就停下来用指尖摸一下边缘的平整度。
炉火已经压小了,但仍把工棚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禾没出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门新炮的炮管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顏色。
孙和鼎直起腰来活动蹲麻了的膝盖,侧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蹲回去了。
林禾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街面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卖蒸饼的摊子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著,摊主用铁钳夹蒸笼盖的功夫跟排队的妇人说了句什么,那妇人笑著啐了他一口。
豆腐坊的磨盘吱吱嘎嘎转,豆浆顺著石槽往下淌。
两只瘦狗在巷口追一只芦花鸡,把鸡追进了墙根下面的柴堆里。
渡口那边,张承业蹲在岸上系一条船缆。
新搓的麻绳,他在接头处绕了三圈打了双结,两手拽著用力扯了两下,確认结实了才站起来。
两条船正在装货,船工们光著膀子把煤筐从岸上吊进船舱,筐底碰在船舷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