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别怕,以后就在这儿踏实住下。”
“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谁要是敢再来欺辱你们,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把他们打走!”
孙艾看着这些相互慰藉的女子,长舒一口气。她知道遮眼的迷雾已经散去,这里不再需要自己,便悄然起身,退了出来。玉笙悄悄跟在她身后,眼瞅她即将跨出月亮门,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了她的袖口,
孙艾的脚步因袖口传来的力道而停顿。她回身,只见玉笙正仰着脸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睛里却透出希望的光。“我没有家人了,不知道能去哪里。”玉笙的声音比先前讲述身世时更清晰,也更孤注一掷,“统领,我很勤快。可以给您当牛做马,端茶递水,洗衣洒扫。我吃得不多、我……我可以跟着您吗?”她的请求直接且卑微。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望向她们。
孙艾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你我不过是各司其职,却无高低贵贱之分,所以你不用放低姿态来伺候我。你若识字,可以来我帐下帮忙整理些文书。如果还不识,可寻院里管事同她说一声。如今城中开设了学堂,人人都可去学。等你学会了,尽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那时你若还愿意来帮我,我也是欢迎的。”
玉笙的眼泪再次涌出,“那你等我,等我学会了,一定去找你!”
“好!”孙艾回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然后转身离去。玉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主事这时来到院中,开始给大家宣讲现在城中的新政,“如今城里有了新章程,书院、药铺还有织坊,都办起了学堂。想学门手艺的,都可以去学。学会了织布就能进工坊干活挣钱。将士们穿的衣裤,都是咱们工坊做的。养护院和伤兵所也缺人帮忙,打起仗来更忙不过来。想识字的,也不必忧心耽误白日营生,书院的课都设在晚间。就算只会做饭,去那些水渠的工地帮忙煮饭,一样有工钱可拿。大家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一番话说罢,院中妇人脸上皆是期盼神色,纷纷上前细问。
就在豫章城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时,千里之外的大陶长安,时光却像是凝在朱墙黄瓦间的冰锥。
开春前,长安又下了一场雪。
沈樽在紫宸殿议完政事,已至深宵。踏出殿外,只见天地间一片雪白。朱福忙取过大氅为他披上。他立在廊檐,望着纷飞落雪,忽然开口:“去静惠院。”
步辇抵达静惠院。殿内陈娴尚无困意,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白雪覆地,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一身半新秋香色夹袄,青丝松松挽起,未配分毫首饰。
忽有宫人轻步入内,低声通传圣驾已至。陈娴闻言,当即搁下手中茶盏,转身快步走出内室相迎,刚行至檐下,便见沈樽踏雪而来。
她面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柔笑意,“陛下!”她屈膝行礼,沈樽将她扶起。陈娴见他肩头雪花,下意识抬手,轻柔替他掸去雪沫,举动熟稔自然,似是这般相伴过无数回。
指尖才刚拂过半片衣料,她倏然一顿,骤然回过神,惊觉这般举止逾了君臣分寸,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低声惶恐道:“臣妾失仪。”
“你不用怕朕。”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她低下头,耳根红透了。二人并肩入内,沈樽瞥见窗边案上尚有余温的茶盏,缓步走到她方才立过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轻声问道:“喜欢这雪景?”
“喜欢。”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盖住了。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都一样白了。像是……什么都重新开始了。”
沈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慌忙找补:“臣妾胡说的。陛下别往心里去。”
“朕觉得,”他顿了顿,“你说得很好。”
她愣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话,不必藏着。”
陈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大氅上还粘着几片没有化尽的雪花,黑白分明,像是这深宫里少有的、干净的东西。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但她还是忍住了。
“淑妃。”他叫了一声。
陈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樽也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中。他看起来依旧镇定,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伸手握了上去。
沈樽一僵,但没有抽回手来。
因为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孙艾走时留下的那个空洞。那个洞太深了,深到他不敢去看。而是另一个更小的、更隐秘的角落,一个从没察觉过的角落。那里如今暖暖的。
许久,沈樽转过身,回握住陈娴的手,那纤细而冰凉的触感让他越发怜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双手拢进了掌心里,轻轻搓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