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苏迪娅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触碰到他最想得到,却始终够不着的沈珍的真心?
还是怕苏迪娅对中原文化纯粹的喜爱,映衬出自己功利的姿态?
又或者……他怕的是苏迪娅有一天会变成半个中原人,忘记自己是草原的女儿,忘记鹰怎么放、马怎么骑、草原的歌怎么唱?
“拔野!”乌木扎叫了一声,亲卫拔野应声而入。
“阿古拉那小子。”乌木扎的语气很淡,“前些日子不是来提过亲?”
拔野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可汗当时不是说,苏迪娅居次还小,过两年再说吗?”
帐中静了片刻。
“左贤王那边,你明天走一趟。他儿子那门亲事,问问他,还提不提。”
拔野领命,退下时忍不住看了乌木扎一眼,脸色很平静。但他跟了乌木扎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往往藏着什么。
没过几日,苏迪娅羞涩地将自己即将嫁人的消息,说与沈珍听。
沈珍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微微扬起。这次,又回到了那个礼貌的弧度。
“恭喜苏迪娅居次。”
苏迪娅没察觉那客气里的离愁,自顾自地道:“我与阿古拉自小一起长大。他不仅骑术好、射箭准,唱歌也好听,笑起来更是好看。整个草原上,没有比他更厉害的!还有,我小时候摔下马,也是他背着我走回来的!”
沈珍听着听着,回想起长安城的那个人,纵马挥杆笑起来也很好看。
“到时候你会来吧?”她摇了摇有些出神的沈珍。
“会的。”沈珍笑着点点头。
苏迪娅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幅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什么时候你也能给我绣一条?”
沈珍顿了顿,把帕子递给她:“这条就是要给你的。”
苏迪娅接过帕子,借着灯火仔细端详。一丛小黄花,热闹又明媚。那花的形态她太熟悉了,草原上到处都是,入夏便开得漫山遍野,金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曳。
“是金露梅吗?”
沈珍点点头。
“真好看。”她喃喃道,忽然抬起头,“等你绣好,我就回来拿。”
沈珍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酸。
她想说好。但她不知道,苏迪娅还能不能“回来”。或者说,回来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日日往她帐中跑。
“好。”她听见自己说。
苏迪娅笑了,笑得毫无城府。她把帕子放下,又抱了沈珍一下,带着草原人的直白和热情。
“你真好。”她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沈珍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夜空中,那条银河依旧横贯天际。远处,苏迪娅的帐篷里还亮着灯,隐隐传来少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