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小太监先行通传。孙谦携孙萧、孙葛等人,已在仪门外等候。
马车停稳,小宫女挑起车帘。先露出一截朱红绣金的裙摆,随即孙艾缓步而下。头戴鸿雁衔枝梳栉,簪着绿松石梅花金钗,珠翠垂鬓,一身规制俨然的太子妃服饰。昔日那个一身戎装、素面朝天的边关少女,如今已是珠翠加身,气度不凡。
众人见了,下意识便要行君臣大礼。孙艾心头一急,快步上前,径直扶住孙谦,“父亲,不可。”她的手触到父亲粗糙的掌心,那熟悉的温度让她眼眶倏地一热,“家里,只有父女。”
孙谦一怔,望着女儿眼中真切的热意,终是轻轻一叹,不再坚持虚礼。
“家中一切可好?”
孙谦带着几分拘谨,沉声回道:“赖陛下、太子殿下屡施赏赉,阖府俱安。”
待到随行的太监、宫人都被引去偏殿款待,一家人才真正松了口气,围坐叙旧。
孙谦问起宫中起居,孙艾只拣轻松愉悦的说,将孤寂与酸涩尽数藏起。孙谦听着,眉头稍展,却依旧难掩忧虑。
孙艾轻声宽慰:“父亲放心。我虽在深宫,也不会丢了边地女儿的本色。那些规矩礼仪,困不住我。”
孙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嗔笑道:“还以为你这匹野马,早被宫规驯服了。原来还是老样子。”
孙艾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想起这两月里见过的那些妃嫔、宫娥,想起她们低眉顺眼的模样,微微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其实宫中女子,也多是身不由己。稍有行差踏错,便骤然失势。”
孙谦正色看向儿女,最后目光落在孙艾脸上,“近权非掌权,更应慎重。”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点头。
孙艾环视一圈,忽然问道:“怎么不见佳穗和小豆子?”
孙葛笑道:“都来了,刘嬷嬷带他们出去逛了。”
孙艾轻声一叹:“若是孤养院的老人孩子,也能来长安就好了。”她看向孙谦,神色认真:“阿爹,我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你想把孤养院迁来京城?”孙谦一眼看穿。
“是。”孙艾点头,“羌奴虽败,残部散落边地,专掠幼童。孤养院无兵可守,一旦遇袭,孩子们如何自保?不如迁来京城,我能照看,父亲也能少一份牵挂。”
孙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们是军中遗属,自有朝廷抚恤,迁来京中算怎么回事?”
“正因为是朝廷抚恤,父亲才更要避嫌。”孙艾声音放低,“朝廷颁帑以恤忠烈,上承皇恩,下昭旌崇。此举并非只为纾将士之遗孀弱嗣,实乃扬忠君报国之训。若您将此责揽下……”孙艾话未言尽。孙谦细细思量,忽惊觉背脊一凉。
这些年朝廷拨下的银两,过州县之手便少了半数,他岂能不知?只是边地州县清苦,烽火台的砖石靠赊,加固城墙的徭役拿麸饼抵,官服更是补丁摞补丁,补到最后跟百家衣似的。到手的“恤银”“祭葬银”,他们提心吊胆地不敢过多挪用,可落到家属手里,终究不够过活。
孙谦知道他们的难处,也明白这苦衷说不出口,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遗属集中到一起照顾供养。
可如今,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思虑再三,他开始动摇,但又不无担心地道:“你们初来乍到,立足未稳,骤然增加那么多人口,只怕应付不来。”
一旁侍立的李霞闻言,连忙轻声道:“义父,我与二哥哥愿尽力一试。”
孙萧亦点头:“父亲就应允了吧。”
孙谦眉头紧锁:“军户子弟,不可随意迁居。老人又多故土难离。”
“那先把幼女们送来。”孙艾轻声道,“余下的,日后慢慢谋划。”
孙谦望着一双儿女,终究长长一叹,点了头。
日光漫过孙府的门楣,也照进兵部衙门里。
施横坐在值房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武职袭职勘合”。
密密麻麻的条例,他看不太懂,只知道需要本人签字画押,然后交还兵部。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册子。
施横抬头,竟是茶楼那人。
何杞也愣了一下,旋即笑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回到自己的案几旁坐下,翻看桌上那叠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