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的日子,还是那样静。
他白日到偏院前的檐下站着,看那棵桂花树的碎影在青石板上铺开、又被风搅乱;晚间坐回灯下,把府城东头那间新店、南街药膳馆的进出账,一样一样,在脑子的账本上过一遍。他知道自己该回府城去了——那边的货、那边的账、那一盏温温亮的灯,都在等他;可老爷子那句"府里安心住着""有些事,改日再说",话没说破,他也就不好自己先动了脚。
他这一犹豫,府城那边的桩桩件件,就都借着一程一程的人手,送到他眼前来。
先是石头托人带来的口信。庄里药苗长势好——今年雨水匀,补气丸的方子又验过一道,晒好的料一麻袋一麻袋码在库房里,就等着往府城新店发。南街周师傅也捎了话,说药膳馆的黄芪粥、炖盅日日有街坊来吃,灶上的火候稳稳当当,让他不必挂心。最后递到江予跟前的,是府城东头新店的账目——压了印、封了签,厚厚一叠,是那个人一笔一笔誊写清楚的。
江予接在手里,指尖在那页纸的末角停了一停。
他没说什么,只把账册端到灯下,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了,他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弦,稍稍松了一松。那账记得清楚,进出都对得上,连那坛新酿的药酒开坛的日子都标得明明白白——事事妥帖,不必他一个多余的问。他又把账册翻回首页,见最上头夹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上头只有几个字,笔迹带着点平日教他记账时才见得到的郑重:
"货都备齐了,等你回来发。"
江予看着那行字,半晌没动。灯芯跳了一下,落在他眼底的光也跟着晃了一晃。他没有应声,只把那张纸条原样夹回账里,合上,搁在案头顺手的地方。府城那头有人记挂着他、替他守着那些账、那句"等着他",他这会儿人虽在江府,心却早就分出半程,落在东街那间铺子那盏温温亮的灯下头了。
可江予知道,他走不得——得等老爷子那桩"慢慢说"的事,有一个了结才像话。他便耐着性子,把这份"等"也当作磨。
也就是在这等着的日子里,府里的风向,隔着一层,悄悄变了。
起先是门房那后生,趁着给他送东西的当口,压低了声,像是憋不住话,又像是替谁不平:
"二少爷,小的斗胆一句——那日老爷在书房跟您说的那话,书房门口伺候的人多,府里便都传开了。"
江予抬眼看他,没接。
"说……说老爷当您的面讲了句你比你大哥强。"那后生说着,又拿眼角往内院那头瞟了一眼,"这话,大少爷那边怕是……听说了。"
江予心里那本账,随着这句话,默默翻过一页。他没有应那后生的后半句,只道:"知道了。这话,到我这儿为止。往后不必再往我这递。"
那后生应着退下了。江予站在檐下,望着从桂花树漏下来的、一茬一茬的光,心里那点本想着等离开府城便散的东西,像被这话拨了一拨,又凝住了几分。他方才话里让那后生"不必再递",可他心里明白,这话既已递到他与江鸣的耳根子上,那便不是什么"到那儿为止"就能按得住的东西了。
他太清楚江鸣了。那句"你比你大哥强",本就不是什么好听的吉庆话——落在了江鸣耳里,那就是当着这个老二的面,被父亲剥去了一层脸皮。偏生前些日子甬道那一场交锋,他又被江予那句"蒋医官为什么会出现"噎得一句话捡圆了才续上——那份被人戳着短处、又强撑着端回去的硬气,本就压着一层没散的不痛快。如今这两笔账,被这一句传话拢到一处,在江鸣心里,怕是要翻出更大的浪来。
江予没有主动做声,也没有去江鸣面前解释半句。解释什么呢?那句夸,实是江林当着他的面说的,他从无可辩;那句反问,也确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他不后悔。他只知道,这艘船,眼下还得在江府这湾静水里,再多泊一泊——他要看的,是这湾水底下,究竟沉着什么。
江予的这份预感,没有落空。
他心里那份警觉,是从府城东头那间新店的下一批货上,先觉出不对来的。
那批货,是按着他离府前定的数额发的一批药材——黄芩、当归、连翘,都是补气丸里要紧的料,地里的货晒好了,专等着起运发往府城。按章程,货从龙泉镇、野禾庄出,途中转运,到府城新店前,要过府里在中间那一处中转的仓房,兑了册子、过了秤,才由新店的人接货。
连着几批,都顺顺当当。
这一批,却出了岔子。
等账册、货单从府城那头连着催了几程,江予才从那叠跟着捎回来的单子里,看出了门道——有一批黄芩,发出去的库单上记着"上等,成色足",可府城新店收货的册子上,却清清楚楚记着"色暗,有条,疑掺过水";连翘的斤两,照单子算该是足斤,过秤的人却报了个"短称"来,差出来的那一小截,数目不大,不至于叫铺子日子过不下去,却恰好卡在"看得出破绽、又揪不出大事"的那道坎上。
江予把库单、货单、收货册三样并排摆在灯下,一笔一笔对过去。他对数字敏得厉害,这笔账,闭着眼也看得出:不是走货折耗的错。损耗的章法他门儿清,雨水打潮也打不了这么整齐——这分明是有人在中间那道仓房里,动过手了。
他顺着单子往上游查,查到了那间中转仓房的主管,一个在府里干了多年的管事,姓钱。江予没声张,只借着去仓房里"看看走货章程"的名义,走了一趟。他到的时候,正赶上那批要发的货起了运——他蹲在仓房门口,随手拈起一枚黄芩,捏了捏,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料,色是够的,手感的燥性却差了那么一线,正是不干不脆、掺着潮气的成色。
江予没有当场发作。他把那枚黄芩在指间转了转,又轻轻放回原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钱管事在一旁陪着笑:"二少爷,您看这货?这批是往府城发的,都是好料。"
"嗯。"江予应了一声,目光没往他身上落,只望着院里那排码得整齐的麻袋,"料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