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殿的清寒自御书房那场对峙后更胜往昔。大皇子萧临渊闭门思过,太原王氏一派气焰受挫,朝野上下都看清,这位看似无依的嫡长公主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证据,绝非任人拿捏的寻常闺阁女子。
后宫从无长久安宁,淑妃暂且蛰伏,心底恨意深埋;执掌半数文官势力的贤妃苏婉卿已然暗中筹谋。二皇子萧淮序素来稳居储君热门,贤妃依托文官网络步步布局,在她眼中,萧栖骤然发难打破皇子后宫长久制衡,如今根基薄弱,正是打压的最好时机。若任由其稳步成长,来日必定成为二皇子夺嫡最大阻碍。与其日后难以制衡,不如趁她孤立无援,借宫规挫尽她所有锐气。
晨光穿过层层宫阙落在青砖地面,冷白一片。萧栖鸾一身旧烟棕暗纹交领宫缎常服,料子厚实却多处磨软,仅一支哑光黑石簪束发,无半点珠翠装点,与各妃色彩鲜亮、绣满纹样的华服对比,处处透着皇室里独一份的冷落。她伏案翻阅各地灾报与粮税卷宗,指尖起落沉稳,全然不像十四岁少女。
接连两次交锋,她早已看透内里规则:淑妃是明面持刀之人,贤妃是暗处藏刃之辈,四妃各怀心思,诸位皇子各有图谋,一味被动只会步步受限,唯有主动布局,才能跳出困局。
梁柱阴影里,影静立无声,低声回禀探查所得:“主子,贤妃近日频繁联络宫外文官,暗中草拟弹劾折子。另有密报,寒门士子谢无咎隐居京郊寒山寺,近来屡遭闲人滋扰,似有人暗中施压,意图将他逼离京畿。”
萧栖鸾翻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谢无咎这个人,她蛰伏三年早已记在心腹人选首位。寒门出身,无世家牵绊、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胸中谋算冠绝京华,看透朝堂层层积弊,不愿屈身攀附权贵,常年隐居山寺静待能执掌乾坤的明主。三皇子数次派人重金招揽,尽数被他婉拒,云家早已将其视作隐患,暗中不断试探滋扰,只是尚未痛下杀手。
眼下正是她登门招揽的绝佳时机。
萧栖鸾抬眼,眸光冷澈决断:“备车,递折子向太后求手令,我要出城为先母祈福,赴寒山寺斋戒一日。”
为先皇后祈福是无可指摘的由头,先皇后早逝,皇帝心中存着一份愧疚,太后纵然厌恶她锋芒外露,也没有驳回孝道的道理,这是她唯一稳妥出宫的契机。
不过半刻,长寿宫的准许手令送至长信宫,行文特意标注随行仪仗从简,不得铺张扰民。宫里宫人内侍皆暗自揣测,长公主接连惹出风波,如今是想借祈福收敛棱角、安分避祸,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安分的出宫,是她招揽顶尖谋臣的关键一步。
车马驶出朱红皇城城门,一路远离闹市,城郊秋风萧瑟,古寺苍松林立,香火清淡,不见俗世喧嚣。萧栖鸾屏退所有随行宫人,只留影贴身相伴。
临行前她早已吩咐影布下计策,林间安排数名布衣壮汉,佯装潜伏伺机袭杀谢无咎,动静克制,只做出三皇子暗中驱逐、刻意施压的假象,不留致命杀机,刚好贴合萧云策惯用的阴私手段。
山寺竹舍之内,青衫谢无咎临窗独坐,案头摊开一卷山河舆图,墨迹尚未干透。他察觉林间暗藏人影,眉目间不见慌乱,只淡淡抬眼扫过暗处,唇角浮起一抹浅冷笑意。
云家数年招揽威逼、暗中滋扰,他早已厌烦,萧云策心性高傲、私心过重,杀伐不够果决,绝非他等候的济世明主。正打算起身驱散暗处之人,一道身影踏碎林间落叶,缓步走来。
萧栖鸾换了一身灰褐暗云纹祈福素袍,料子洗得柔和陈旧,身姿纤挺,步履从容,眉眼间清冷沉淀,没有半分皇室骄矜,亦无寻常少女柔弱。她立在竹舍门前,没有敲门客套,直白道出一句戳中心底的问话:“谢先生蛰伏山寺数年,看尽皇子争储、世家乱政,可等到心中认可的明主?”
谢无咎眸光骤然一凝。
他隐居山寺极少与人往来,心底蛰伏等待明君的心思从未对外言说,眼前年仅十四岁的公主,却一语道破他多年执念。他缓缓起身正视少女,沉声反问:“公主以为,何为明主?”
萧栖鸾神色平淡,字句利落无半分虚浮:“不徇私情、不困旧规、不惧流言、不心软怜悯。手握乾坤,以天下为棋盘,不以一己人心为软肋。”
短短数语精准道尽帝王本色,恰好契合谢无咎毕生所求。林间那层刻意布置的滋扰假象,他一眼看穿是公主借三皇子之手设局,步步铺垫只为与他坦诚相见。小小年纪城府布局,远胜朝堂一众老臣。
心中所有犹豫尽数消散,谢无咎双膝跪地,郑重行君臣大礼,音色笃定无悔:“寒门谢无咎,参见主公。此生谋策,只奉一人。”
萧栖鸾垂眸看向跪拜的青衫士子,眼底不起波澜,无半分得意欣喜,只淡淡开口:“起身。往后朝堂风雨,你我同弈一局皇权棋。”
二人静坐对谈半个时辰,谢无咎简明剖析大皇子残余兵权、二皇子文官根基、三皇子外戚财势三方制衡利弊,萧栖鸾偶尔补充完善布局,二人思路全然契合,一场改变大曜朝局的君臣之约,在清冷古寺悄然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