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看过她掌心,又翻了翻她袖口。袖里没有纸片,没有线结,没有墨痕。姐姐这才将桌上黑衣推过来。
“换上。”
她换了黑衣。
那衣裳宽大,不合身,袖口压住了手背。姐姐替她把领口理平,又把她原先衣裳压在包袱底下。动作安静,利落,像已经做过许多回。
随后姐姐取起黑布,蒙住她的眼。
眼前一暗,耳朵便比方才更灵。
她听见匣子开了。
有什么东西被取出来,搁在瓷盏里,轻轻一碰,发出很钝的一声。
“含着。”
那东西塞进口中,压在舌根。冷,硬,微苦,有一点矿石潮湿的气味,像井底石缝里积久的水。她下意识想躲,姐姐的手指却很稳,只在她下颌轻轻一托。
“不可吐。”
她试着应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而哑,像隔了一层厚布。那声音不像她自己。
姐姐又让她说了两个字。
她照着说。
姐姐听完,片刻不语。
门外响了一下,像有人以指节叩了叩木框。
姐姐把匣盖合上:“走。”
从这一刻起,她没有声音,没有名字,连喉咙里吐出来的气,都像被借走了。
姐姐牵着她出了门。
起初还是屋里的砖地,砖缝细密,鞋底擦过去有微微的涩声。后来脚下忽然凉了,像踩到一段窄窄石阶。姐姐扶着她往下走,走了不过十来级,四周便沉了许多。上头那些收灯、传话、搬物的声气,一下子被隔在远处,只剩墙缝里的冷风贴着袖口钻进来。
她闻见旧土、潮木、苔气,还有一点蜡烟。
姐姐脚步很稳,不快,也不催她。偶尔停一停,像是在等什么信号,片刻之后又继续走。有一回停得久些,前方没有人声,只有衣料擦过墙角的一点窸窣。姐姐没有问,对方也没有说话。过了一息,她手腕上那一点力道才重新往前带。
她心里刚起了一个念头,想记住转了几道弯,便立刻把它压下去。
受训时也说过,不必数。数了也无用。记路这件事,本身便是错。
再往前,空气忽然松了一点。
夜风从黑布边缘钻进来,带着一点马汗、湿革和车油气。她还未站稳,便听见车帘轻轻一响。有人扶住她另一只手臂。那只手比姐姐粗些,掌心有茧,扶得很稳。
姐姐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上去。”
她被扶上马车。
车厢里铺得厚,脚一踩下去,声音便被吞了。她坐定后,车帘落下,外头有人在车壁上扣了两下。马车随即动了。
起初慢,像沿着窄巷避人。马蹄声也很低,像蹄上包了什么,落地不响,只在静处传来一下一下的闷声。过了一会儿,车身转了个弯,外头风声变宽,远处似有打更声,又很快被车帘隔住。
她坐在车里,舌根被乌石压得发冷。
不能吐,不能问,不能咳。连呼吸都要慢些,免得那一点苦味呛到喉间。
姐姐坐在她身旁,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腕子。那力道不重,却一直没有松。她感觉到车里还有另一个人,坐在对面。她看不见,只听见那人袖中偶尔有细细的纸声,像捏着什么折好的小笺。
马车停过两回。
第一回,外头有人靠近。脚步只到车旁便止住。姐姐抬手,在车壁上叩了三下。车外那人也回了两下,随即退开。
第二回,停得久些。似有人绕着车走了一圈,车帘外的风被挡了一瞬,又放开。她听见马鼻轻轻喷气,听见车夫压着嗓子咳了一声,随即一鞭轻轻落下,车又往前走。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