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拿眼去斜他:“你倒连林姐姐说话的潮气也要管了。”
徐禾必板着脸答:“说话无潮气。只是帘幕上有,坐褥上有,茶水冷热也易失准。”
宛娘一时竟接不上话:“我叫你少言,怎么不见你听?”
徐禾必认真想了想,往后退了半步,果然闭上了嘴。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倒稍微松下了一线。
这一上午过得极慢。
宝玉在前厅里坐着,饭送来时也只是勉强用了几口。他不敢往内院多看,也不敢叫人去问,只把那封信收了又展,展开了又收起。
过了晌午,紫鹃才打从内院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素青袄子,神色虽比前两日缓和些,却仍稳稳守着礼数。她先向姬夫人行了礼,又向宝玉屈膝:“姑娘说,宝二爷可以进去了。”
宝玉猛地一下站起身来。
紫鹃跟着又补了一句:“只是姑娘还说,姬夫人、周姑娘、徐公子也请同去。”
宝玉话到了唇边,原想问一句为何还要旁人在场,忽又想起林族长信里交代的字句,便生生把话收住:“原是应当的。”
徐禾必却是一顿:“我也去?”
宛娘看着他:“林族长准你旁听。”
“那信中并未写我可旁听。”
“那我准你听。”
“周姑娘并非林族长。”
宛娘将眼睛一眯:“你再说一句试试?”
徐禾必立刻把嘴闭紧了。
宝玉心中本紧得很,如今被这二人一来一往地闹着,提着的一口气倒稍稍松了些。
几人随在紫鹃身后往内院去。廊下比前厅更静,水汽淡淡浮在青砖上。窗外一枝腊梅尚未全开,黄蕊被雾气润得有些发软。屋里透出一点梨膏糖的甜味,清清淡淡的,不知是谁方才含过。春纤正站在门边打着帘子,见宝玉进来了,便退到一旁,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怨,只规规矩矩行下礼去。
屋中炭火不大,却烧得极稳。内间垂着一幅素青软帘,帘后隐约透出人影。黛玉正坐在椅上,身上披着浅色斗篷,紫鹃立在她的身边,手中搭着一方帕子。
宝玉进了门,一时竟不敢去看那帘子,只朝着里头深深作了一揖:“林妹妹可好?”
帘后静了片刻,才传来黛玉的声音:“尚好。宝哥哥可好?”
“我也好。”
说完这句,两人都断了话音。
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帘外站着姬夫人、宛娘、徐禾必,帘里坐着黛玉,旁边立着紫鹃。宝玉低着头立在那里,只觉自己从前同黛玉见面,从来没有这般客气过。客气得像中间隔了几重门,倒不如她从前冷着脸刺上两句,反倒还叫人安心些。
过了半晌,宝玉才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前事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林妹妹,也对不住袭人。又累得林族长动怒,累得周先生、周姑娘、姬夫人、紫鹃姐姐诸位跟着费心。”
帘后又静了片刻。
黛玉开口时,声气不冷,也不热:“知道了。宝哥哥既能这样说,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宝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老老实实站着。
宛娘在旁看着,心里只觉得着急。她最知黛玉脾气,听着这口气,便知林姐姐心里早没有前几日那样冷了,只是仍端着,不肯轻易松口放人。宝二爷偏又被那位“绍华主人”吓得一口一个规矩,站得竟比县衙里来递状子的还端正。两人若就这样说下去,只怕说到天黑,也不过互问上三句“可好”。
正在这时,屋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却又十分分明的响动:
“咕——”
宛娘立刻转过头去看徐禾必:“是你?”
徐禾必被问得一愣,随即端正解释起来:“并非在下。且无——”
他口中那两个字尚未吐出,宛娘已急忙将他打断:“快闭嘴罢!姑娘家屋里不许提这些。”
宛娘又转脸去看宝玉:“那是宝二爷?”
宝玉的脸登时红透了:“我……中午未曾多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