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迟疑片刻,低声道:“帐钩。”
“还有。”
“茶盏。”
“还有。”
袭人眼神慢慢转向窗边:“窗纸。”
姬夫人点头:“再说三样。”
袭人声音仍轻,却比方才稳了一点:“药瓶。帕子。灯罩。”
“很好。心里乱时,便这样一件一件数。人一数东西,魂便不至散得太远。”
袭人眼泪仍在,却不似方才那样断线似的往下落了。她低声说:“夫人,太太不要我了。”
姬夫人看着她:“太太亲口说了?”
袭人摇头。
“太太叫你去死了?”
袭人脸色一白,忙摇头:“太太没有。”
“太太说把你撵出去?”
袭人又摇头。
“那你听见的是什么?”
袭人唇边动了动,许久才道:“太太说,不知如何替我周全。说再看怎么处置。”
姬夫人道:“这是太太乱了。”
袭人怔怔看她。
“太太乱了,话便重。你也乱了,便把重话听成绝路。她伤了你,这是真的。她叫你死,这不是真的。”
袭人眼泪又落下来:“可袭人把事情闹成这样,太太往后如何见人?二爷如何见人?林姑娘又……”
她说到黛玉,便说不下去了。
姬夫人没有替她掩过去:“林姑娘伤了。宝玉也要受责。太太也要承担她说过的话。你也有你的错。可是袭人,错和死,不是一回事。”
袭人浑身一震。
她从昨日到今日,心中想的便是自己死了,才算把这一切罪过收干净。
可姬夫人偏偏把这两件事拆开。
姬夫人声音放得更低:“你如今最要紧的事,不是替谁抵罪,也不是替谁周全。是把气喘稳,把饭吃下,把这一日活过去。”
袭人喃喃道:“只是活着?”
“今日只是活着。今日不论名分,不论后路,不论宝玉,也不论林姑娘。今日你只管活着。”
袭人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入鬓边。
姬夫人看着她,忽然想起前日她跪在自己面前,说“袭人没有刀”。那时只当这丫头心门闭得太紧,今日才知道,那门里原也没有灯。
袭人缓了一会儿,低声问:“夫人,袭人这样的人,也还能补过么?”
“能。”
袭人睁开眼。
“但不是拿命补。”
袭人眼泪又落。
姬夫人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你会理事,会照人,也记得旁人冷暖。这样的人,不该只剩一句‘有罪’。”
袭人似乎没全听懂,只怔怔望着她。她生平听过许多夸奖:稳重、尽心、本分、能干。可这些话多半都是说她能伺候人,能替主子省心。姬夫人这一句,却像是说她这个人自己也该留下些东西。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只低声道:“袭人不配。”
“配不配,今日不论。”姬夫人道,“先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