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脸色涨红,又白下去:“父亲,我……”
玄卿终于看向他,声音不高,却比贾政那一喝更冷:“宝二爷,你如今怎么去?”
宝玉怔住。
“去了说什么?找到姑娘,又拿什么见她?一句‘我错了’,能叫她回头么?”
宝玉跪在那里,手指死死扣着地砖,指节发白。
玄卿看着他:“你昨夜追到角门,喊了多少声,姑娘回头了么?”
宝玉喉头动了动,像被这句话刺得透不过气。
贾母听了也心疼,却没有替宝玉说话。她心里疼宝玉,也更疼此刻已在路上的黛玉。疼到此时,反倒一句偏袒的话也说不出来。
正僵着,外头又有人回:“琏二爷来了。”
贾琏急步入内,额上已有细汗。他先给贾母请安,又向贾政、贾赦行礼,方从袖中取出一封急信。
“老太太,德兴堂那边递了信来。”
贾母忙问:“可是玉儿?”
贾琏没有立刻答,只看向玄卿:“信封写的是石先生。外头人只说是林姑娘的急报,叫即刻转交。我不敢擅拆。”
这话一出,堂中众人神色都动了一动。
玄卿上前接过信,先看封口。信封边角沾着夜露,火漆仍整,封上压着德兴堂的暗记,并无拆动痕迹。他向贾母微微一礼:“老太太容我看过。”
贾母手扶着凤姐,指尖微微发抖:“快看。”
玄卿拆信,一目十行看完,脸色稍稍松了半分。
贾母急急看着他:“玉儿如何?”
玄卿低头又看一眼信:“姑娘和紫鹃昨夜到了德兴堂。林家旧人劝了半夜,姑娘不肯回府,只说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德兴堂不敢强拦,已派人护送。沿路旧铺、银号也都递了信。”
贾母身子一晃:“她可还好?”
“信上说,姑娘哭得厉害,人还撑得住。紫鹃寸步不离。德兴堂又添了两个老成旧人一路护送,车马、银票、驿船都已安排了。”
贾母听见“人还撑得住”,眼泪这才落下来。她哪里算放心,只是方才那种不知人在哪里的惊惶,终于有了一个落处。
“她怎么这样狠心,连祖母也不告一声。”
王熙凤忙劝:“老祖宗,林妹妹这是气狠了。气狠了的人,哪里还想得周全?好在人已被林家旧人接住,又是往熟人处去。等人接回来,您慢慢骂她也不迟。”
贾母哽咽着:“我哪里舍得骂她。”
王熙凤顺势接下去:“既然林家那边已经接住了人,咱们此刻乱追,反叫林妹妹更恼。不如先把府里该稳的稳住,把外头该遮的遮住。宝玉这里,请石先生管着;袭人那里,也请姬姐姐先过去看管。该问的问,该罚的罚,总要叫林妹妹知道,府里没有把这事轻轻揭过去。三日之内,先叫这两头别再出事。三日后,再请石先生带宝玉往松江去赔罪。”
这话一出,满堂人都看向王熙凤。
贾母仍有迟疑:“玉儿身边只带一个紫鹃,行么?”
玄卿连忙回:“老太太放心。德兴堂说已另派人护送。一路往南的旧铺、银号都递了信,不叫林妹妹单走。”
姬夫人也开口:“姑娘知道去松江,便是知道往熟人处去。周家在上海县,蘅圃先生、陆夫人、宛娘都在那里。姑娘往的是熟人处。”
贾母听见宛娘,神色略动。她不知那女孩究竟如何,却常听黛玉提起过这位闺中密友。
王夫人此时已稍缓过来,脸色仍灰白。她指尖在佛珠上一紧,低声开口:“袭人那边……”
姬夫人看向她,语气平稳:“袭人那边,我去看管。人刚从枝上救下来,先不能再压。等她气息稳了,该问的事,我自会问;该给林姑娘的交代,也不会少。”
王夫人听见“看管”二字,像要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半晌,她才低声回:“袭人那边……就劳烦姬夫人了。”
贾赦这时忽然咳了一声。
众人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