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也说不下去了。
她哭了一会儿,又勉强压住声音:“我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替你周全。你先回去,别乱说话,也别叫宝玉再闹。等老太太那边有了准信,再看怎么处置。”
再看怎么处置。
这几个字落下来,袭人耳中便只剩嗡嗡声。
她磕了一个头,低声回道:“袭人知道了。”
王夫人见她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原想再嘱一句,外头又有人来回:“老太太那边请太太过去,说雪雁哭得厉害,宝二爷又要闹。”
王夫人心一乱,只摆手道:“你先去罢。”
袭人退了出来。
她走出王夫人院子时,日头已经升起来。阳光不烈,照在人身上却叫她直发冷。廊下有小丫头捧着水盆过去,见她来了,忙避到一旁。两个婆子在转角处低声说话,她才走近,那声音便停了。
袭人低着头往前走。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觉脚下的路一节一节往前延,走到哪里都像有人看她。她平日走在府中,哪个不叫一声“袭人姐姐”?那一声里有敬,有服,也有几分怕。如今这些声儿全没了,只剩眼神。
太太不要我了。
这念头才一起,眼前便乱了。
先是王夫人方才的脸。那张脸从前也淡,却还多少有一点看重她的意思;如今那一点也没了,只剩一句“再看怎么处置”。
再一晃,又是屋里夜深时的帐影。灯早吹了,外头小丫头睡得沉,炭盆里偶尔轻轻一裂。宝玉的手伸过来,热得叫人发慌。他那时唤她,声音低,像求她,又像全然不知自己在求什么。她起初还能拦,后来便拦不住;有时也并非全然拦不住,是心里那一点软、一点热、一点不该有的欢喜,把她自己的手也按住了。
这一想,她脸上顿时烧起来。
原来欢喜也成了罪。
她从前不敢这样想。只说二爷年小,只说自己该劝,只说屋里无人知道,只说太太日后自有安排。可每一回过后,夜里听更,她都睡不着。身上有时酸,有时坠,有时冷得厉害。月信迟一日,她怕;来了,她也怕。怕小丫头看出什么,怕晴雯嘴快,怕麝月眼尖,怕林姑娘知道,怕宝姑娘知道,怕太太忽然问一句:“你可还干净?”
后来太太给她补品,也给她丸散。
人人都看见燕窝、人参、阿胶膏,说太太疼她。但匣子底下那些小包,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药入口先苦,后头泛出一股说不出的腥冷。夜里腹中发沉,她便抱着被子不敢动。她也知道这样吃下去不好。可若不吃,万一真出了事,谁替她遮?
二爷么?
二爷自己尚像一团没长成的火,照得人心热,也能把人烧死。
她便一包一包吃下去。
吃的时候想,太太心里有数。二爷心里有情。日后宝姑娘进了门,凭宝姑娘那样周全体面的人,未必不能给她一处安身。
可是林姑娘看见了。
太太也只说,再看怎么处置。
袭人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软,扶着廊柱才没有跌下去。
廊柱上冰凉的漆贴在她掌心里,像有人把她从那点乱热里猛地拖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夜里咽下去的药、熬过的怕、帐中那点说不出口的欢喜与羞耻,都成了没名没姓的东西。
二爷仍是二爷,太太仍是太太,林姑娘仍是林姑娘,宝姑娘也仍是宝姑娘。
只有她,像一件用过又不好摆出来的旧衣裳。
若没有我,是不是就干净了?
这个念头一闪,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念头闪过之后,竟没有散,反倒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胸口,沉到喉间,沉得她再也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自己该往哪里走。
袖中那只帕子被她攥得发皱,指尖一阵冷,一阵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