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东西。”
“姑娘要往哪里去?”
黛玉手上不停,声音却乱:“四川,两广,西域。去远的,去他们寻不着的地方。”
她起初乱拿,拿了一本书又丢下,取了帕子又塞错箱子。紫鹃看得心惊,只好一面哭,一面替她拣出真正要紧的:几件贴身衣裳,一包碎银,两封林氏旧信,姬夫人给的药丸,另有那枚林氏小牌。
紫鹃低声劝她:“姑娘,夜深了。便是要走,也等明日同石先生、姬夫人商议。”
黛玉一把夺过小包袱,指尖发抖:“我一刻也不在这里了。”
紫鹃知道再劝无用,咬了咬唇,又替黛玉把母亲旧物贴身收好,再将两本书、一本诗稿放入包袱。黛玉动作很快,像怕一停下来便会碎。
紫鹃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雪雁药匣旁,取出一小片纸,飞快写了几行:
姑娘气急,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紫鹃随侍。请速告石先生、姬夫人。
写完,将纸折好压进药匣夹层,又把晨起必用的药包放在上头。雪雁明早一开药匣,必定能看见。
黛玉其实看见了。
她站在箱边,手指微微一动,似乎要去把那字条取出。紫鹃心中一紧,却没有回头。片刻后,黛玉转过身,只把包袱系紧,仿佛什么也未见。
外间雪雁仍睡着。黛玉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一眼,雪雁眉头微蹙,睡中还像记挂着药火。黛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一碰,几乎又落泪,便立刻收回手,转身出去。
紫鹃吹熄屋中小灯,只留外间一点暗光,便随黛玉出了门。
角门处有一盏风灯。
守门的是个年长小厮,原在外门跑腿。林氏旧账房入府后,玄卿同各处门上交代过几回,他也认得林姑娘身边的人。此时见夜半来了两个女子,先是一惊,待看清是黛玉,忙躬身:“林姑娘,这时候……”
黛玉取出袖中小牌递过去。小厮接过,只看一眼,脸色随即变了。他记得玄卿嘱过:林姑娘持此牌,不可拦,不可嚷,只记时辰,即刻报石先生处。当下不敢多问,压低声问:“姑娘往何处去?”
“德兴堂。”
小厮忙开了半扇门,又叫旁边一个小厮牵车。那小厮睡眼惺忪,才要问,被一眼瞪了回去。
紫鹃扶着黛玉上车。小厮把牌还回去,迟疑片刻:“姑娘,石先生处,小的这就去报。”
黛玉没有答。
车帘落下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随即宝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林妹妹!”
黛玉身子猛地一颤。
紫鹃下意识掀帘往后看,只见远处灯影晃动,宝玉披着外衣,正朝角门这边奔来。衣带似还未系好,发也散着,后头隐约有人追着叫他。
黛玉闭了闭眼,声音发低:“紫鹃,捂住耳朵。”
紫鹃泪已落下,终究依了她,将两耳捂住。
宝玉又喊了一声:“林妹妹,你回来!你听我说!”
黛玉坐在车中,双手死死按着膝上包袱。车轮一动,角门灯影渐渐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