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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夜奔(第2页)

黛玉点头,忽有一点笑意:“我若真走了,先生可别又说姑娘性子急。”

“姑娘有正当缘故,走也是一条路。”玄卿把地图卷起一半,“只是临走前,最好留个字条,省得有些人吓得魂都飞了。”

“有些人是谁?”

“比如我。”

黛玉到底低了头:“先生这条命,倒也系得宽。”

姬夫人把一枚小小木牌放在案上。那牌乌沉沉的,一面刻“林”字,一面刻一笔极细的海棠枝纹。

“此牌姑娘收好。”她指腹在牌沿压了压,“不用时,只当一件木牌;要用时,认它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黛玉接过,指尖在那“林”字上轻轻一按,并不多问,只叫紫鹃收进书匣夹层里去。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府中照旧。宝玉仍日日请安,见姐妹时仍说笑,只少往黛玉处来;来时也有话,不过比从前拘着。黛玉起初只当他被父亲管束,或因玄卿提点,不敢胡闹,偶尔堵他两句,他也只是避开话头。

袭人则越发稳妥。宝玉衣裳、茶饭、药点、房中小厮丫鬟,样样经她手。旁人只说袭人好本事,好耐性,好福气。这话在府里不算新鲜,一阵风似的从房里吹到茶房,又吹到廊下,吹着吹着,便走了样。

午后风里还有寒意,丫鬟们做完差事,常寻背风处坐一会儿。那日紫鹃拿了几根丝线,坐在廊角打络子,手上活计利落,眼却不时往姑娘屋中望。黛玉午后略睡,雪雁守在里间,她便出来透一口气。

两个小丫头捧着茶盏过去,后头跟着一个年长婆子,腰间系着青布围裙,手里一串钥匙。几人原是宝玉那边过来的,走到廊角背风处,脚步便慢了。

一个小丫头先压低了声音:“这两日宝二爷倒怪,白日里少说话,夜里屋里灯却迟迟不熄。”

那婆子啐了一声:“你们小蹄子知道什么,也敢嚼主子的舌头。”

另一个不服:“嬷嬷不也知道?袭人姐姐如今越发不叫人近前,连茶也常自己送进去。昨儿麝月姐姐还说,早晚这些事都落她一人身上。”

婆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只当这是新鲜事?太太心里早有数。袭人那样的人,又稳当,又会伏低,将来还不就是屋里人。只是如今林姑娘才回来,二爷也该避一避风头,何苦这样鬼鬼祟祟。”

廊角上,紫鹃手里的络子忽然一紧,丝线勒进指里,微微发疼。

“林姑娘知道么?”那小丫头又问。

婆子忙往四下一看:“轻些!这话可不许叫林姑娘听见。那位如今和从前不同了——苏州那边的事你们没听过?人家有石先生、姬夫人护着,老太太也疼得命根子似的。真闹起来,谁脸上好看?”

另一个嗤地一声:“知道又怎样?宝二爷待她好是一回事,袭人姐姐在屋里又是一回事。大户人家哪个不这样?”

“话虽如此,也要看谁听。”婆子把钥匙往腰间一拢,“林姑娘那样心细的人,若真听见,只怕要生事。”

廊外有人咳了一声,几人便各自收住,捧着东西走远了。

紫鹃坐在原处,半晌没有动。

她并非全然无知。大户人家的公子,屋里丫鬟亲近些,原也不是什么今日才有的新鲜事。可这事落在宝玉和袭人身上,又牵着黛玉,便不是寻常闲话。她第一念是不能叫姑娘知道——姑娘身子才稳,父丧未远,入府方一月,此时知道这些牵扯,岂不是拿刀往心口扎?

可第二念随之而来:若她不说,便又是瞒着姑娘。

紫鹃低头看着手中络子,丝线方才勒出的红痕还没有退。她慢慢收起络子,起身往屋里去。

黛玉已醒了,倚在榻上翻书。雪雁在旁捧着药碗,见紫鹃进来,便像得了救:“你来得正好,姑娘嫌药苦,不肯多用。”

“我何曾说不喝?”黛玉头也不抬,“不过叫它凉一凉。”

紫鹃勉强稳住声音:“姑娘还是趁热用罢,凉了更苦。”

黛玉抬眼看她。只这一眼,紫鹃心里便是一跳。

黛玉合上书:“雪雁,你去瞧瞧春纤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叫她把姬夫人那边的话回给我。”

雪雁的手在药碗上一停:“姑娘的药……”

“我自己用。”黛玉接过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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