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没个开交处,玄卿从外头迈步进来。
他见宝玉先出来,便知这头未必顺利,遂循路过来。进门时正听见锄药那句“小的明白”,又看宝玉满脸窘色,便已明白七八分。
宝玉见玄卿来,像见了救星,又有些羞愧:“先生。”
玄卿向他点点头,走到锄药面前:“你便是锄药?”
锄药忙转身磕头:“小的锄药,见过石先生。”
玄卿也未叫他即刻起来,只问:“你可知叫你去我那里当什么差?”
“听先生使唤。”
“只听我使唤?”
锄药愣住,不敢答。
玄卿慢慢说明:“你原是这屋里的人,如今到我那里,为的是两处奔走。林家旧账房在外院,宝二爷这头又常有往来。往后我若有事,自叫你去宝二爷处传话;宝二爷有事,亦可叫你来我处回明。你既听我的差遣,也仍受宝二爷的节制。原未叫你断了这头的旧主。”
锄药听了,心下一宽,登时抬起头来。
宝玉在旁听着,亦是一怔。
玄卿继续说:“只是有一条。两边奔走,最要紧的是口紧。该传的话,一字不漏;不该传的话,一字不添。你做得到么?”
锄药忙答:“小的做得到。”
“做不到也无妨,慢慢学。你识字?”
“识得几个常用字。棋谱上的字也认得些。”
宝玉听见“棋谱”二字,脸上又热起来。
玄卿只当未闻,顺着问:“会认药包?”
锄药忙说:“会认几味常用的。袭人姐姐常叫小的取药。哪家药铺近,哪条路快,小的也记得。”
玄卿点头:“那便好。林姑娘身子弱,姬夫人那边有时也要外头取药,你能帮得上。宝二爷说你腿快,太太也说你手脚稳,我便先信你一回。”
锄药听见那句“宝二爷说你腿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不由望向宝玉。
宝玉面上微热,忙接住话头:“正是。我方才未曾说得明白。原是因你跑腿便当,又认得路,才特特挑了你去先生跟前听用,绝无发遣你的心思。”
锄药这才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小的愿意去。只是小的怕笨,又怕误了先生的事。”
玄卿看着他:“笨些无妨,贪玩亦算不得什么大过。只要分得清何时当差,何时顽耍。你且先记下两条:头一件,守时;第二件,切忌妄答。不懂之处只管说不懂,回来问我,或是请示宝二爷。能守住这两条,便强似许多人了。”
锄药认真应下。
玄卿这才叫他起来:“今日先回去收拾你的物件,不必多。棋子若要带,也只许带半副。”
锄药愣住。
宝玉也怔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玄卿正色:“带半副,便下不成。等你差事办明白了,再把另一半讨回来。”
锄药脸上一红,忙摆手:“小的不带了。”
“不必。人若连一副棋都不敢带,倒显得我这里像刑房。带着罢,记得先办差,后下棋。”
锄药这回真笑了,忙又脆生生应了一句,退下收拾去了。
宝玉看着他出了门,心里才慢慢松下来。方才在父亲跟前被问得答不上来,他本就羞;后来又亲自同锄药说话,一开口便把话说硬了,更觉难堪。如今听玄卿同锄药说明白,才知道那些话原也是自己心里想说的,只是一经老爷太太提起,便像隔了一层,怎么说都不顺。
玄卿看了他一眼:“二爷方才不是不会说。”
宝玉脸上一热:“先生别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