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含笑看着他。
宝玉脸上腾地红了,忙把袖子一拢,眼睛只看脚下青砖:“我……我是说,园子若造得好,老太太、太太、姐妹们都喜欢。林妹妹自然也喜欢。”
玄卿仍笑了笑,并不接破。
宝玉越发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先生看我做什么?”
玄卿抬眼看了看天色:“我看二爷带我走了这半日,也该饿了。不如先往二爷屋里吃饭。”
宝玉忙道:“啊,对,对。先生这边请。我屋里虽乱些,饭倒还便当。”
他说着便快走两步,像怕玄卿再问方才那半句话。玄卿跟在后头,只把笑意收了些,仍随他往怡红院去。
及至宝玉屋中,早有丫鬟摆下饭来。桌上不算大宴,却样样精致:一碗笋尖豆腐,一碟糟鹅掌鸭信,一盘胭脂鹅脯,又有火腿鲜笋汤、两色小菜,旁边盛着香粳米饭。宝玉忙让玄卿坐了。
玄卿见桌上虽不极奢,却处处妥帖,心中暗暗记下一笔:这顿饭摆在桌上,吃的虽是宝玉,转动的却是一屋子人。
宝玉坐定,忽想起什么:“你们都出来,给石先生见见。”
帘内便陆续走出几个丫鬟来。
玄卿抬眼,先看见晴雯。她换了屋中常服,眉眼仍旧俊俏锋利,只是站在宝玉身旁,比在柳坡、素馆时更像这屋里一枚明晃晃的针。
“晴雯姑娘,方才荣庆堂里若不是你拉住宝二爷,宝二爷只怕又要往老太太跟前添一场乱。”
晴雯挑了挑眉:“先生这也看见了?”
“看得真切。姑娘出手快,也知道轻重。”
晴雯唇边一动:“先生别把话说得这样好听。我不过是怕二爷一哭起来,老太太要哭得更厉害,林姑娘也不得安生。真要论稳场面,倒该说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她才是真稳。”
“鸳鸯姑娘稳得住满堂人,晴雯姑娘稳得住宝二爷。也不算小事。”
晴雯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影:“先生这话可别叫袭人姐姐听见。二爷若真稳得住,她也省心,麝月也省心,我更省得费口舌。”
宝玉在旁插话:“你又把我说成什么了?”
晴雯看他一眼:“二爷放心,还没说完。”
屋中人都笑起来。
玄卿看着她:“姑娘像这屋里有什么不平处、要乱处,第一个开口的人。”
晴雯脸上一亮,偏又立刻压住,只撇了撇嘴:“先生快别抬举我。真管事的是袭人姐姐,我算哪门子管事?”
她说着,眼角却往旁边一瞥。
玄卿顺着那一眼看去。
一个丫鬟上前行礼。年纪比晴雯略长些,穿一件半新藕合色比甲,下面系着素净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钗环不多,却处处齐整。她眉目不似晴雯那般锋利,颜色也不夺人,只是站出来时,自有一种在屋里经惯事、压得住人的安稳。
玄卿还了一礼:“袭人姑娘。”
宝玉便道:“袭人平日最稳妥。先生若问我屋里事,问她便是。”
袭人忙低了低身:“二爷又说笑了。袭人不过管些衣裳茶饭,哪当得起先生问。”
“一屋子衣裳茶饭都妥妥帖帖,姑娘还说当不起。”
袭人垂眼:“袭人只是尽本分。”
“本分”二字答得太熟,像早在心里备了许多年。
随后麝月、秋纹、碧痕、佳蕙等人也一一上前。玄卿只是含笑听着,偶尔问一句,并不显山露水。一时见过,便觉这屋里针线、茶水、衣裳、值夜、传话,样样有人照应,桩桩有旧规矩。
玄卿忽然问:“小厮们呢?”
宝玉一时没接住:“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