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夫人留意到,黛玉说“宝姐姐”时,语气比从前淡了点,也不算亲热。宝钗听了,只温温和和地受了。
到晚间,黛玉终于安置到旧居。屋中陈设大体未改,只添了几件素净帷帐。紫鹃看过窗子、风口、药炉,又亲自把茶盏、药包、书匣归置妥当。雪雁则在里间,把从苏州带来的衣箱打开,一件一件叠好,又取出黛玉惯用的那只旧梅瓶,搁回她向来放着的案角。黛玉见了,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弯了弯唇。
此时,一个小丫鬟在帘外探了探头,眼圈红红的,不敢立刻进来。
紫鹃向她招手:“春纤,进来罢。”
春纤约十四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比甲,身量尚小,声音细细的。她原是黛玉旧屋里使唤的小丫鬟,黛玉去苏州时,便留在荣府旧居看屋。如今见黛玉回来,眼眶先湿了,进来便磕头:“姑娘回来了。”
黛玉叫她起来,细看了看,声音温和:“这几个月,你也辛苦了。”
春纤忙摇头:“春纤不辛苦。姑娘回来就好。”
黛玉沉默片刻,看了姬夫人一眼,方转回春纤身上:“姬夫人初入府中,内宅路径、人情、各处传话,一时未必熟。你原在我屋里,知道我的旧例,也熟府里来去。往后先去夫人跟前听用。”
春纤手指在裙边一紧,忙应了。
黛玉又嘱咐她:“只是你记着,你是我派去的,不是旁人拨去的。夫人有吩咐,你只管照办;府里若有人问不该问的,你便说回来问我。若我不在,便问紫鹃。”
春纤虽小,却也听出这话不轻,忙又磕头:“春纤明白。”
姬夫人在旁听着,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夸黛玉,只等春纤退下去收拾,才开口:“姑娘安排得妥。”
黛玉低头拨了拨茶盏:“夫人是为我来的,总不能叫夫人身边全是荣府的人。”
姬夫人看着她,半晌才说:“姑娘今日累了,早些歇罢。”
黛玉点点头。
这一日见的人多,说的话也多。到夜深时,石夫妇才在外院暂居的小屋里坐定。屋中陈设简单,却还干净。外头只留荣府临时派来的婆子守夜,春纤方才送了热茶来,因还未正式搬到姬夫人跟前,便又回黛玉旧居去了。
姬夫人将贾母所赐那枚并蒂兰玉扣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许久没有说话。
玄卿看她一眼:“夫人今日心事不少。”
姬夫人指尖仍停在玉扣边:“老太太把敏夫人的旧物给我,我心里重。”
“重是应该的。”
“黛玉今日派春纤来,你怎么看?”
玄卿原本正要端茶,闻言手下一停:“姑娘自己派的?”
姬夫人点头:“还特意说明,是她派的,不是荣府拨的。旁人若多问,叫春纤回来问她。”
玄卿看着茶盏,片刻后唇边一松:“姑娘倒长进得快。”
姬夫人抬眼:“你惊什么?这不是你日日盼着的?”
“盼是盼着。只是她从前多半是被人分派,如今开始分派别人了。”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回案上。
“当家的人,常从这一点小处起。”
姬夫人听他这话,神色柔了些,却又把目光落回案上玉扣:“可我今日见了薛姑娘,竟也喜欢她。”
玄卿看她:“喜欢便喜欢,何必像犯了错?”
姬夫人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老太太今日那意思,分明是叫我向着姑娘。可薛姑娘那样的人,若只当她是阻碍,未免太薄。”
“夫人本也不是薄人。”
姬夫人看着案上玉扣,声音压低:“我想着,我到底是下凡的神仙,总该有些办法。难道非要一个好,一个不好;一个得活,一个得苦;一个被成全,一个被辜负,才算天命?”
玄卿听到这里,终究没忍住。
姬夫人眉心一动:“你笑什么?”
玄卿忙端正了些:“我笑夫人还知道自己是神仙。你今日多愁善感成这样,当心修行都没了。”
姬夫人脸上微热,嗔他:“好啊,你倒笑我。那这位神仙今日又如何?”
玄卿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今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