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了她一眼。
宛娘的话便断在喉间。她到底没有再往前,只攥着袖口,低声道:“她是为了你。”
黛玉静了片刻,目光从雪雁、张嬷嬷脸上掠过,又落回紫鹃身上,道:“她既随我来,便是我身边的人。我身边的人,功是功,过是过。功可记,过也要认。”
雪雁低头不敢再言。张嬷嬷也慢慢伏下去,道:“姑娘说得是。”
陆夫人看得不忍,轻轻别过脸去。姬夫人神色平静,只是眼中有一点复杂。玄卿垂手站着,也没有开口。
黛玉静了许久。
久到紫鹃的哭声都渐渐低下去。
她才道:“你知不知道,若北静王借此拿住林家,日后又是一层人情债?”
紫鹃道:“紫鹃知道得迟了。”
“若他不是来止乱,是来添乱呢?”
紫鹃颤声道:“紫鹃不敢想。”
黛玉闭了闭眼,似乎疲惫极了。再开口时,声音却缓了一分:“你不敢想,所以以后要想。你是我身边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旁人都会算在我头上。你瞒我,是错。”
紫鹃伏地道:“紫鹃知错。”
黛玉又道:“只是若无你报信,昨夜大约真要出人命。周先生、石先生,或那些苏州兵勇,未必能全身而退。此功,我也不能抹。”
紫鹃哭声一顿。
黛玉看着她:“所以,功过相抵。今日罚你跪,是罚你瞒我;不再罚你,是记你救了林宅。你可服?”
紫鹃重重叩首,泣不成声:“紫鹃服。紫鹃谢姑娘。”
黛玉道:“起来罢。”
紫鹃却跪着没动,半晌才敢慢慢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身子一晃,宛娘立刻上前扶住她。雪雁也忙扶另一边。紫鹃下意识看向黛玉,见黛玉并未阻止,才敢借她们的手站稳。
宛娘低声道:“你吓死我了。”
紫鹃眼睛还红着,勉强牵了牵唇:“我自己也怕得很。”
雪雁一边哭,一边小声道:“你们都吓死我了。”
黛玉听见,终究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被病气压住。姬夫人忙上前替她顺气,道:“姑娘今日已撑得久了。”
黛玉摇了摇头,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玄卿。
“先生。”
玄卿上前一步:“姑娘。”
黛玉扶着椅臂,似要起身行礼,玄卿忙道:“姑娘病中,不必如此。”
黛玉便没有强起,只微微欠了欠身。
“父亲身后,奔丧、入宅、安置旧仆、守门、议约,桩桩件件,皆赖先生与师母替我撑住。黛玉从前不懂这些,如今也未必懂得清楚。只是许多事,不能总叫先生替我担着。”
玄卿神色微肃。
黛玉垂眼片刻,像把那点不愿一并压下去。再抬头时,声音虽低,却很稳:“今日王府议定如何?还请先生教我。”
玄卿便将大略说了。说到林家日常开销分账、林家旧产可自行生息、林氏小牌可出入荣府、大观园入本份额、紫鹃免责诸条,黛玉只是静静听着,眉心轻轻一蹙。那些银钱、份额、契纸、门牌的话,她听得明白几分,又不全明白,仿佛人情一经落到纸上,便先凉了半截。
直到玄卿说起他与姬夫人日后也随她入京,只掌林氏旧账与医药起居,不问荣府家政,黛玉才抬起眼来。
她看了看玄卿,又看向姬夫人。那一眼很快,像怕自己露出太多依赖,随即便垂下眼去,低声道:“如此,岂不又要劳烦先生与师母。”
姬夫人看着她:“姑娘身子未稳,账目也未熟,总要有人照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