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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他年(第2页)

她看见父亲咳后发白的唇色,终究没有再追问。

玄卿这三年仍在盐院办事。盐引旧案虽已去了大半,余下牵丝挂线,牵到旧商号、旧书吏、旧库吏,又连着河工、漕运、灶户陈情,时时有新头绪。姬夫人随他往来林府,也常替黛玉打点京中来往、书信收发、旧物保存诸事。蘅圃仍在盐院襄理文书。旧日他见了盐引底册便皱眉,如今虽仍会把公文压在砚台下,偷空替宛娘改诗,差事到底也渐渐办得妥帖。旁人只见他仍旧爱诗爱酒,却不知灯后也翻过多少旧卷。

宛娘这几年也常来林府。黛玉每回归扬州,她总先得信,或带桂花糕,或带新写的小诗,或带家中得来的奇怪玩意儿。

只是也有一回,宛娘来得不巧。

那一年黛玉才从京中回来,病了一场,信也断断续续。宛娘先前收过她两封信,一封写园中花事,一封写荣府里请了乡下老妪说笑。黛玉写得尖巧,宛娘读时先觉好玩,读完却越想越不安,回信里便写了一句:“姐姐这话有些刻薄。”

这一句到了林府,便像一根细针,偏偏扎在黛玉最怕人碰的地方。

林府门上便得了话,说周姑娘若来,姑娘今日乏了,不见。宛娘头一日听了,抱着食盒回去;第二日又来,门上仍说姑娘乏;第三日她便不肯走了,立在廊下,抱着那只食盒不放。

“我今日不吵,也不叫她出来。你们只替我回一句,桂花糕再放,就不香了。”

这话传进去,黛玉正在窗下翻书,听了只把书页往下一压:“不香了,便叫她自己吃。”

外头宛娘等了半晌,见里头总不回话,索性自己绕到廊下,隔着帘子道:“林姐姐,我知道你听见了。”

黛玉把书一合:“周姑娘如今越发有本事,连人听没听见也知道。”

宛娘听见她出声,先松了一口气:“姐姐果然在。”

“我在不在,同你什么相干?横竖我这个人刻薄,见了你,怕把桂花糕也刻薄坏了。”

宛娘知道是那句话惹得祸事,手指在食盒提梁上紧了紧:“我那句话说重了。”

黛玉隔着帘子看不见她,只听见这一声,反更不肯松口:“原来周姑娘也知道话有轻重。你写时痛快,我看时便该领教,是不是?”

宛娘急了些:“可姐姐那话也重。”

“我哪一句话重?京里人人都笑,我不过也笑一句。旁人笑得,我便笑不得?还是我林黛玉生来该闭嘴,旁人说我小性儿,我说旁人便是刻薄?”

宛娘一时被她逼得说不出话。

黛玉见外头没了声,话锋更利:“你在扬州自己家里,有父亲母亲护着,想说谁便说谁。你知道什么叫人在别人家里?知道什么叫一句话到了人耳中,先变三回味?你替人抱不平时,可曾想过我?”

帘外静了片刻。

宛娘低头看着怀里的食盒,眼圈慢慢红了。

“我想过。”她声音轻下去,“所以我才生气。”

黛玉手指停在书页上。

宛娘抬起头,隔着帘子看不清她,却仍认真往里头说:“姐姐写那个乡下刘姥姥,说她吃得好笑,说什么‘母蝗虫’、‘携蝗大嚼图’。姐姐写得俏,我起初也跟着乐,可乐完又觉得难受。”

黛玉隔着帘子冷冷一哂:“你倒越发会替人疼了。她来荣国府,原也不为赏景作诗。老太太喜欢听她说乡下话,凤姐姐拿她凑趣,她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临走时衣裳、银子、吃食,哪一样少了她?人家既得了实惠,倒叫你在这里替她委屈。”

宛娘被这话说得一顿。

她在扬州也见过打秋风的人。幕府门前、盐商宅外、书院廊下,总有远亲、旧识、落第书生、穷亲戚,拿着笑脸进门,揣着几分难堪出门。她不是全不懂。

可正因懂,心里反倒更堵。

“我知道她是来求好处的。”宛娘把食盒提梁攥得更紧,“可若不是日子难,谁愿意这样到人家门上,叫一屋子人看着笑?”

屋里忽然静了。

宛娘声音更低些:“姐姐还记不记得信里写过那花?说周妈妈各处都送过了,才到姐姐这里。姐姐没有明说,可我看得出来,姐姐心里难受。那刘姥姥进了园子,被这个逗一句,那个笑一声,满屋子拿她凑趣,她心里就好受了么?”

她停了一停。

“我不是嫌姐姐会笑人。我是怕姐姐在那边被人轻看久了,也要学他们那一套。别人拿姐姐当笑话,姐姐心里疼;姐姐再拿旁人当笑话,旁人未必不疼。”

屋里许久没声。

黛玉把书慢慢放回案上:“进来罢。”

宛娘忙掀帘进来,眼圈还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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