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圃把纸角压平:“此处可不必大改,只换一字,脚步便松了。譬如此字原是‘冷’,若换作‘微’,意思少一分硬,声口也顺些。但换了之后,怨意便淡。姑娘须自己看,是要怨重,还是要声和。”
黛玉抬眼:“若我偏要怨重呢?”
“也使得。只是要知道自己在何处使力。诗中犯拗,若是无心,便是跌跤;若是有意,便是顿足。跌跤可笑,顿足有声。”
黛玉眼睛微微一亮。
蘅圃又往下看,指着一联:“这一联意好,对却未稳。上句怨风,下句怜影,一个向外,一个向内,若作散句,皆可;放在对句里,便像两扇门,一扇往里开,一扇往外开,进出都要碰头。”
黛玉忍了忍,还是接上:“先生论诗也像修房子。”
蘅圃把诗稿往案上一放,神色端了些:“诗本来就是房子。字是砖,声是梁,题是门。梁歪了,屋要斜;门开错了,好人也进不来。”
他又看题,半日才把手指移到题上:“还有一处。”
黛玉坐直些:“先生请说。”
“《题盆花》三字,稳是稳,只是太老实。姑娘这诗里写的,不只是盆里一枝花。它明明是移根以后,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开的花。若只题盆花,便把那层委屈藏没了。”
黛玉指尖在案上一顿:“先生是说,题也会藏事?”
蘅圃点点头:“会。题藏得好,是含蓄;藏得太狠,便亏了诗。”
黛玉低头看那“题盆花”三字,许久没有说话。
玄卿在旁暗暗点头。他前番看此诗,只看出“花魂无处诉前恩”一层,至于题面如何窄,声律如何绊,却只能含糊过去。今日蘅圃一入手,先说平仄,再说对仗,又说题门,果然不是自己可替。
蘅圃又看了两首。可取处,他便夸;未稳处,也毫不含糊。只是他每说一处,总爱拿些厨下、屋瓦、轿夫、茶点来比。韵脚太熟,是“桂花糕日日吃,也要腻”;炼字太急,是“汤还未滚,姑娘先把盐倒了半罐”;一句好,便成了“这个字有筋骨,像新蒸的糕里头有糯性”。
黛玉起先尚能端坐,后来实在被他说得忍俊不禁。笑过之后,再低头细想,却又觉得他说得并非胡闹。
蘅圃评完几首,忽见诗册下另压着一张素笺。那笺角露出半行字,似是“海西琴客”。他本不欲擅取,便看向黛玉。
黛玉也看见了。她迟疑片刻,伸手将那张素笺取出,双手递给蘅圃:“这里还有一首。典故生些,周先生若不嫌怪,也请看一看。”
玄卿心中一动,隐约猜着是昨日那海西故事所发。
蘅圃接过,先看题,眉梢一挑:“海西琴客?这倒要问石兄了。姑娘莫非也被他带坏,开始写异邦怪诗了?”
黛玉只把手收回袖中:“先生先看诗。”
蘅圃听她语气,便不再玩笑,低头看去。只见题下写着:
冥路琴声冷,春门日影微。
一回应未忍,两度竟成归。
旧誓偏疑影,清宵自掩扉。
后人歌客恸,谁记女魂飞。
前四句读完,他眼中笑意尚在;读至“旧誓偏疑影”,眉间慢慢收住;待读到“谁记女魂飞”,手指停在纸边,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窗外新叶被风轻轻一拂,影子落在案上,像水纹微动。
蘅圃终于抬头:“敢问这琴客名姓?”
黛玉答得很清楚:“海西旧邦诗人,名俄耳甫斯。”
“诗中那位被他带回、又被他失去的人,叫什么?”
黛玉顿了顿:“欧律狄刻。”
蘅圃低声将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并不十分顺,自己也笑了一下:“果然拗口。难为姑娘记得。”
黛玉看着那张纸:“死了两回的人,总该记得。”
蘅圃看了她一眼,又看那题:“那此题便窄了。”
黛玉问:“如何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