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圃把笔一搁:“石观德,我是去论诗的,不是去招女婿的。”
玄卿不忙不躁:“我知道。只是西海旧邦有一说——”
蘅圃立刻抬手:“得得得,别说你的什么泰西、大秦、海西旧邦。你不就想说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么?整这些听不懂的做什么?”
玄卿被他截住,反倒省了半番话:“既然周兄已经替我说了,那便请先扫一扫头上这一屋。”
蘅圃瞪他:“头上也算屋?”
“发为屋瓦,簪为梁柱。如今梁柱将倾,瓦片四散,林姑娘一见,只怕先疑你这诗翁多年失修。”
“听你这人说话比看盐引还惹人心烦。”
玄卿看了一眼砚下那卷底册:“盐引亏空尚可追补。你今日第一眼亏空,恐怕不好追。”
蘅圃伸手把那缕碎发往后一拨,嘴上仍不肯服:“老夫诗在胸中,又不在发上。”
玄卿垂眼看他袖口那点墨:“伯衡兄,我有时真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你那些海西旧邦,为何人人名字像打喷嚏。”
玄卿看着他:“那些暂且不论。我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到底是如何娶到陆夫人的?”
蘅圃脸色一正:“此事乃老夫平生第一得意诗,不许乱评。”
“可惜诗题甚佳,正文潦草。”
蘅圃把案角一拍:“石观德,你今日请我来,是评诗,还是评我的婚书?”
玄卿把袖一敛:“只是提醒你,若叫陆夫人见你这副样子,只怕又要说你带坏女儿。”
蘅圃哼了一声:“我女儿若坏,也多半是跟你那些异邦故事学的。”
玄卿又看他发髻一眼:“故事远些,一时坏不到。你这个发髻近在眼前。”
蘅圃半日无语,终于站起身来,把笔往砚旁一撂:“罢了罢了,老夫去修一修这座破庙。”
“是诗庙。”
“破诗庙。”
说罢,果然入内重束头发去了。未几,蘅圃出来,发髻果然重新束过,竹簪也插正了。只是他这人到底不是端坐文士,衣襟虽整,神色仍有三分不服帖。玄卿上下看了看:“尚可。”
蘅圃拱手:“承蒙石先生验货。”
“走罢。”
蘅圃才迈出半步,忽然又停住:“等一下。”
玄卿回头:“又怎么?”
蘅圃看着他:“你方才说的林姑娘,是东翁家那位姑娘?”
“自然。”
蘅圃把袖口理了理,神色比方才慎重了些:“石观德,你这便不厚道了。老夫早听说那位小姑娘聪明得很,伶牙俐齿,眼睛又利,连雨村那样的人都未必哄得住。你叫我去给她论诗,怎方才只说论诗,不说是去闯刀山?”
玄卿看向案上那半包酥饼:“我若早说,你便不去了?”
“去还是要去。只是老夫好歹先吃两块酥饼壮胆。”
“你已经吃了三块。”
“那是平常胆。见林姑娘须另算。”
“那就路上算。”
蘅圃把酥饼油纸一合:“黑石先生请人,竟连壮胆饼也不许吃足。”
玄卿向门外一让:“你再吃下去,林姑娘见你第一眼,疑的便不是多年失修,多半要疑你偷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