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端起茶盏,又放下:“记得东翁那孩子出生那夜,也是这样的雨。”
姬夫人没有接话。
“那晚盐院尚有急件。苏州一处旧商号临时递了折子,想借雨夜拖延封账。东翁本已回府,听见此事,又遣人叫我过去。我到时,林府前头灯火甚亮,门上人来人往,却都压着声音。老门房见我来了,只说老爷在前厅。”
他说到这里,眼前像又浮起当年那座雨中林府。
“我进前厅时,东翁披着一件旧青氅,桌上摊着盐引文书,旁边却放着半碗汤药,那汤想是才从后面端出来,又被人匆匆搁下。东翁问我封账文书是否妥当,我答妥当。他点了点头,又问若明早水路不通,可否改走陆路。我便说,可先遣两队人,一明一暗,明的去衙门,暗的去商号底库。”
姬夫人眉心微动:“那样的时候,东翁还问公事?”
“问。而且问得很细。细到某处旧印由谁掌,某名书吏妻弟在哪家铺子做事,他都记得。只是每隔一盏茶工夫,便有人从后头过来。他虽不抬头,笔却会停一停。”
“他在等后面的消息。”
雨声越发绵密。小院里那几本秋海棠被雨压得微低,花叶映在窗纸上,仿佛暗红色的影子。
“后来听到后头有婴儿啼声。”玄卿声音慢了些,“前厅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东翁手中朱笔落在纸上,点出一点红墨。他看着那点墨,竟有片刻没有动。”
姬夫人声音放轻:“孩子生下来了。”
“是。过了一会儿,家中嬷嬷出来回话,说是哥儿。东翁听完,先叫人赏了产房上下,又问那位姨娘如何。嬷嬷说亏损得厉害,大夫还守着。东翁面上并无大喜,只吩咐照方抓药,不可省一味。那一刻,我方知他等这个孩子许久,却也怕这个孩子来得太苦。”
姬夫人听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我当时只在前厅,不能往后去,也不敢多问。”玄卿把茶盏往案上一搁,“那夜后头情形,我只从府里人来往神色里约略看出,恐怕不算十分平稳。公事办完,我便告退了。那等时候,外人久留反不合宜。”
“也是。”姬夫人把茶盏往手边收了收,“产房生死关头,外男在前厅多待一刻,便多一刻碍眼。”
玄卿点头:“所以后来许多事,我只知道个大概。那孩子生下后,东翁自然欢喜;可那位姨娘的身子,自此便弱下去。府里人说起时,也多半只说‘那一夜雨大’,再不肯细讲。”
“越是不肯细讲,越说明那夜不只是一件喜事。”
玄卿低眼看着案角旧纸:“我那时只想着林家有了哥儿,东翁心上大事总算松了一分。如今想来,那一夜或许还有别的人睡不安稳。”
姬夫人看着窗外:“林姑娘。”
玄卿没有立刻答话,手指却在杯沿上轻轻一收。
“她年纪小,家里的事未必真懂。可那几日府里这样大的动静,瞒不住孩子。”
“是。”
“恐怕她心里想的,和府里人想的,全不是一桩事。”
这句话落下,屋里便静了。
玄卿隔了片刻才开口:“我原想着,东翁今日提姑娘心气不佳,约是心中有数。东翁这几年身子渐弱,林家又只剩姑娘一个。她纵年幼,也不能永远只读诗书。田产、契纸、旧仆、亲族来往,早晚总要有人同她说。”
姬夫人脸色一沉:“断然不可。你替她想退路,是好心。可那姑娘才失了母亲,先前又失了弟弟。你明日若一上来便讲产业,她只怕先听成一句:林家无人,所以轮到她来担这些。”
玄卿沉默下来。
“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我听闻姑娘自幼聪慧,可惜这样的孩子,总想着把大人的难处归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