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舞要求的从来不是他保证不会死亡。她只是要他承诺,不会再主动消失。
白仞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他的手指顺着散乱的发丝落下,像六年前无数次替小舞重新整理蝎子辫那样,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久违的耐心。
“我发誓。”白仞迎着小舞的目光,声音因身体虚弱略显低哑,却没有任何敷衍,“这一世,只要我还有选择,就不会再不告而别,也不会再让你们以为我已经死了。”
小舞没有因为这句承诺立刻满足,她抓着白仞的手腕,红着眼睛追问道:“那不会离开我们呢?你不能只换一种说法,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走。”
白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终于补上了她真正想听的部分:“我不会再主动离开你们。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先告诉你们,不再替你们决定你们应该知道什么。”
小舞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却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绝望。她用力点头,把脸重新埋进白仞怀里,闷声说道:“你说话算数。你要是再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算数。”白仞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随后因为她越抱越紧而微微蹙眉,语气里也终于多了一点无奈,“不过你再不松开,我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刚突破四十级便被妹妹勒晕的魂宗。”
小舞身体僵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白仞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慌忙放松手臂,却依旧不肯彻底离开,只从白仞怀里退出来一点,坐在他身侧检查他的肩膀与手腕,确认没有继续出血以后,才终于勉强压住情绪。
赵无极看了看仍围在旁边的几人,抬手示意戴沐白带他们退到林地外围警戒,自己则走向人面魔蛛的尸体,检查附近是否还有魂兽留下的痕迹。奥斯卡离开前回头看了白仞一眼,最终还是跟上众人。空地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唐三和小舞留在他身边。
直到这时,白仞才真正看向唐三。唐三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像小舞一样靠近。他刚刚经历超限魂环的冲击,脸色比白仞好不了多少,左肋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肩头也留着人面魔蛛蛛腿撕开的伤口。八蛛矛虽然已经暂时收拢,背后破裂的衣料却仍能看出那些外附骨骼出现时有多么剧烈。
白仞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唐三脸上,竟下意识重新审视起这个人。伤成这样还能完成魂环吸收,醒来后第一件事也不是检查自己的魂技,而是确认白仞是否还活着。那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在危险中仍能迅速判断局势的能力,以及明知选择可能让自己死亡也不肯退后的坚持,都与记忆中千仞雪最初注意到的唐三重合。
曾经的千仞雪正是因为这些特质想要拉拢他。唐三不是最容易控制的人,甚至恰恰相反,他有自己的判断,任何权势和利益都很难令他改变方向。可千仞雪从来不缺听话的下属,真正让她产生兴趣的,正是一个不会轻易低头,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
那份想法随着记忆恢复,自然地重新浮现在白仞意识里。它没有强烈到令他忘记最后的战败,也没有立刻变成更深的感情,只让他在看见唐三保持距离时,产生了一丝并不陌生的不悦。
过去是千仞雪主动让他越过“太子殿下”的界限,如今却轮到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等待白仞决定他是否还有资格靠近。
白仞微微抬起下颌,声音仍然虚弱,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唐三,过来。”
唐三的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他似乎已经做好了白仞醒来后仍然拒绝自己的准备,也想过白仞会因为刚才的死亡残影继续要求保持距离,却唯独没有想到,白仞会如此直接地叫他靠近。
他没有迟疑太久,很快走到白仞面前蹲下。小舞立刻伸手抓住唐三的衣袖,将他又往前拉了一些,仿佛只有三个人真正坐在同一处,她才能确认六年前失去的关系已经回到自己手中。
白仞此刻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白雪”的伪装。原本用于遮掩发色和细微轮廓的魂力彻底耗尽,纯银长发已经从发根褪去,露出真正的浅金色,又在发中逐渐过渡为清冷银白。长发因战斗与魂力冲击显得略微凌乱,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侧,衬得那双浅色眼眸比过去更冷也更通透。
脸上用来改变轮廓的妆容已经被汗水与血迹冲淡,原本属于白雪的成熟艳丽随之消退。真正的白仞五官仍然精致,却没有刻意塑造出的柔媚,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更显清峻,唇色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几乎褪尽,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灰烬中重新显露的薄刃,华贵而锋利,又带着一种尚未从死亡中完全醒来的脆弱。
唐三望着这张比记忆中长开许多的脸,呼吸出现了一瞬停顿。六年前的白仞年纪尚小,却已经拥有极具辨识度的发色和眉眼,如今那些轮廓终于在眼前重新拼合,过去所有无法确认的相似也彻底失去解释为巧合的可能。
可唐三并没有伸手触碰,只看向白仞无力垂落的右手,声音因伤势与压抑情绪而略显沙哑:“你的右手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些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吗?”
“已经被死神镰刀吸收,成为了第三魂环。”白仞尝试活动手指,动作仍然迟缓,却没有再次出现不受控制的迹象,“它们以后不会再借我的身体杀你。”
唐三没有问白仞为什么最后选择救自己,也没有立即追究死亡残影究竟从何而来,只在确认白仞不会再因此受控后,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点变化没有逃过白仞的注意。记忆中的千仞雪曾经观察过唐三在比赛中的每一次判断,也习惯从最细微的反应里分辨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如今这种本能仍然存在,白仞看得出,唐三此刻在意的并不只是自己险些被杀,而是那些残影会不会继续失控,下一次又会不会伤到白仞本人。
千仞雪当年觉得唐三难得,不只是因为他的天赋。
白仞没有把这份重新生出的欣赏说出口,只略微移开视线,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被搁置很久的事。他转回视线,对蹲在面前的唐三说道:“你以前给我的袖箭还在,被我放在房间衣柜最里面。”
唐三明显怔住,连始终压得很稳的情绪都因此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套袖箭是他们还在诺丁学院时由他亲手替白仞装上的,白仞失踪以后,他一直以为暗器也随着那场意外遗失在森林深处,从未想过它会被白仞保存至今。
白仞看见他的反应,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之前和白虎搏斗时,它应该被撞坏了。我后来拆开看过,机括有一处卡死,箭匣也合不上。我自己修不好,以白雪的身份又不能把它带在身上,所以一直放在衣柜里。”
“你自己拆过?”唐三眉心立刻皱了起来,那副神情与记忆中面对任何精密暗器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先问白仞为什么藏着袖箭,只本能地追问损坏情况,“有没有强行拨动里面的弹簧?机括卡死以后若是继续拆,暗槽很容易变形。”
白仞看着他瞬间进入状态的模样,心底那份刚刚恢复的欣赏轻微动了一下。唐三面对重要的东西时总会如此,一旦发现问题,便会立刻把所有可能纳入考虑,外界的情绪反而会被暂时放到后面。
“没有强拆。”白仞缓慢摇头,随后迎着唐三的目光提出要求,“回学院以后,你替我修好。以前射出去的箭没办法找回来了,剩下的也已经不齐,再替我配一套。”
唐三看着他,许久没有回答。白仞没有请求原谅,也没有问唐三是否还愿意像六年前一样替他准备暗器,只自然地将那件损坏的袖箭交还给了唐三。可正因为语气太过自然,这句话才比任何郑重其事的承诺更加清晰——白仞允许唐三重新进入自己的生活,也承认那段中断六年的关系仍有继续的可能。
唐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最终认真点头,声音没有半点迟疑:“好。回去以后我先检查机括,坏掉的零件重新做,箭匣也换掉。我会按原来的规格给你补一套箭,再多留一匣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