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手里的账册停了一瞬。
“好。”
那之后,两个人像是默契地把夜里的这段时间留了下来。白日依旧是谁也不得清闲,唐门与天斗圣殿的事情甚至像商量好了一样一齐堆到临行之前。白仞仍旧频繁往返圣殿与七宝琉璃宗留下的几处联络点,血阵本身已经查得差不多,真正耗时间的是后续的伤员安置与内部善后。他把证词、调令、营地记录重新归档,最后一批无法长途移动的重伤者继续留在七宝接受治疗,能够返程的人则分批接回圣殿;涉及内部失职的责任也一一划清,萨拉斯承担监察不力的后果,真正被血使利用的那条漏洞则直接动了临时营地、战前补给与旧文书调用的权限。等最后一份报告送往武魂城,白仞才算真正把这件拖了许久的事情从自己手里交出去。他既然要离开大陆数年,就不能留下一件必须等他回来才能继续处理的旧案。
唐三那边也没有轻松多少。唐门刚刚立起来,力、御、敏、药、武五堂都还处在磨合阶段,他白日里不是在工坊与泰坦、楼高核对第一批暗器试制,就是在各堂之间确认人手、采买与临行前需要留下的安排。奥斯卡和宁荣荣已经接过一部分后勤与账目,真正需要两位门主一起决定的东西却仍会送到他们面前。白仞白日难得留在唐门,唐三便先把不能拖的处理掉,剩下那些并不急于一时的,渐渐都留到了晚上。
有一日白仞回来得格外迟。
圣殿临时又送来一批伤员调动记录,他处理完已经过了子时。一路回到唐门时,院里大半灯都灭了,只有自己住的这一边还亮着。白仞推门进去,唐三果然还没睡,桌上却没有像前几日一样摊满账册,只放着一壶热水和一碗仍冒着很淡热气的清粥,几份本该交给白仞的堂中记录被整齐压在最里面。
白仞解下外袍搭在架上,走过去碰了一下碗壁:“你现在连小奥的事情都抢着做了?”
“他送来的。”唐三把碗往他这边推了些,“凉过一次,我重新热了。”
白仞的手停在碗沿。若唐三只说一句“小奥送来的”,这件事或许仍可以像过去一样轻易略过。可后面那句太具体了,具体到白仞几乎能想见唐三发现粥凉了以后重新拿去温过,又继续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他的样子。
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小时候唐三会记得他有没有吃饭,后来一起修炼,谁状态不好,另一个也总会多管几句。他们之间有太多习惯早已形成得找不到起点,以前白仞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多想。可一旦知道了唐三喜欢他,那些曾经可以轻易归进兄弟、同伴里的事情,就像忽然失去了原本安稳的位置。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等多久了?”白仞问。
唐三道:“没多久。”
白仞抬头看着他。唐三没躲,只是又补了一句:“中间做了点别的。”
“比如把一碗粥热第二遍?”
这次唐三没有立刻回答。白仞原本只是随口拆穿他,真正看见对方耳根一点点泛起颜色,自己反倒先移开了视线。他忽然发现唐三在这件事上甚至比他想象中更生疏——明明敢直接说喜欢,真到了这种再寻常不过的相处里,却连一句“我在等你”都还会露出破绽。
白仞低头继续喝粥,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坐下吧。你这么看着,我吃不下。”
唐三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留下距离,肩侧很快挨到了一起。白仞起初没觉得什么,等粥喝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像随着最后一点热意落进胃里一起松了。他今天来回奔波了整整一日,真正安静下来以后,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身体往后靠时没有掌握好位置,额角很自然地抵上了唐三肩侧。
白仞自己先愣了一下。
过去他们当然有过比这更近的距离。伤重时被对方抱住,共同修炼时肩背相抵,甚至魂力失控的时候连经脉都毫无保留地交给过彼此。可那些时候总有足够明确的理由,反而不会在意身体究竟靠得多近。
现在没有。
他只是累了,而唐三恰好坐在旁边。
白仞本来已经准备坐直,唐三却抬起手,掌心从他散落的长发间穿过去,很轻地托住了后颈。动作顺着他靠过来的姿势,自然得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余地,只把他重新稳回自己肩侧。
白仞整个人静了一瞬。
唐三的手并没有用力,掌心却贴得很实,隔着一层发丝仍能感觉到温度。这样的地方原本就比手掌敏感得多,白仞几乎立刻感觉耳后开始发热,那点热意还在往上蔓延,连方才因为疲惫而有些迟钝的思绪都跟着清醒了。
可他没有起来,而唐三也没有把手收回。
房里安静了很久。白仞能听见唐三近在耳侧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对方偶尔极轻地动一下手指,将压在掌下的发丝理开。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修炼,更没有提桌上那几份记录。白仞原本还觉得自己这样靠着有些奇怪,时间一久,那点不自在反而慢慢散了,只剩后颈那只手始终让人无法真正忽略。
“小三。”他终于开口。
“嗯?”
“你今晚不修炼了?”
唐三稍微低下头,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又近了一点。白仞原本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他,此刻却连唐三说话时的气息都能感觉到。
“你今天累了。”
“修炼不是正好恢复?”
“明天也可以。”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坐着?”
唐三这次停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