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离开唐门以后,沿天斗城西侧一路向外,四片银白羽翼掠过城墙时已经收起大半光芒,等七宝琉璃宗外围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天色也比离开唐门时暗了不少。
一个多月过去,宗门外围已经清理出大片空地。血阵留下的焦土和断裂山壁依旧能够看出痕迹,原本倒塌的建筑却已经拆去大半,新修的道路从山门一路通向后方,两侧还能看见运送木料与药材的宗门弟子。
守门弟子显然认出了白仞。确认身份以后,其中一人立即入内通报,另一人则领他绕过正在重修的前院,直接去了宗门后山。
宁风致来得很快。
那场战斗留下的疲惫已经从他脸上褪去许多,衣着与往常并无区别,只是经过仍在修缮的山路时,会顺手确认几处施工的位置。走近以后,他先打量了一遍白仞已经恢复血色的脸,又看了眼如今活动自如的左手,才笑道:“看来武魂城这一趟没有白去。至少比被月关带走的时候像个活人了。”
“暂时死不了了。”白仞听得出他话里的关心,也没有和他客气,“宗门这边怎么样?”
“剑叔和骨叔已经没有大碍,宗门弟子的伤也基本稳定。”宁风致带着他往后山走,提到另一批人时,语气才沉下来一些,“你临走前托给我的六千人,伤势轻的已经陆续转走了。武魂殿后来送过几批药材和治疗魂师,普通外伤现在基本能接手,真正留下来的还是体内根印太深、不能随便移动的人。”
白仞对此并不意外。那日他请宁风致先把人救下来时便知道,六千人真正难处理的从来不是外伤。血阵虽然停了,藏在经脉、心脉甚至精神本源里的根印却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继续运转的力量。
两人走到后山药堂附近,几名七宝弟子正抬着新换下来的药桶往外走。另一侧院落里晾着成排洗净的绷带,属于武魂殿的黑色制服与七宝弟子的衣物分开放置,旁边还堆着几箱从天斗武魂圣殿送来的药材。一个多月过去,当初白仞临时拜托宁风致接下来的伤员,显然已经在这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安置方式。
宁风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最初半个月麻烦得多。很多人连自己运转魂力都做不到,七宝的治疗魂师又不能像平时一样直接用魂技恢复,只能一点点稳住心脉和经脉。后来武魂殿的人到了,药材和日常治疗才慢慢交回他们手里。具体用了多少,药堂都有记录。”
“账让天斗圣殿照数补。”白仞道,“当初是我请宁宗主先救人,可七宝愿意开药堂、出人手,把这六千人接下来养到现在,这份人情不是几箱药材能算清的。武魂殿会认。”
宁风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没有因此变得更亲近:“当初答应你救人,我也不是为了等武魂殿一句感谢。”
“我知道。”白仞跟着他跨进药堂,也没打算拿这件事把猎魂行动本身抹过去,“他们原本就是来进攻七宝的,这一点不会因为后来被血阵控制就改变。这次行动本身是武魂殿发动的,该算的账以后还是要算。”
宁风致脚步稍缓。
白仞继续道:“但血阵不是教皇冕下的命令。她让我回来,一是处理这些人身上的根印,二是把借这次行动动手的人找出来。至少这件事上,我们现在查的是同一批人。”
宁风致沉默片刻,才问:“那之后针对七宝琉璃宗的行动呢?”
“相关的后续行动已经停了。”白仞答得直接,“血阵的事情还没查清,再加上七宝琉璃宗的恩情,武魂殿短时间内不会再对你们动手。你们查宗门外围是谁提前布阵,我查武魂殿内部是谁把一万人送进他的手里。有线索互通。”
这已经比一句保证更有意义。宁风致没有因此放下对武魂殿的戒备,也没有追问比比东以后是否会改变主意,只平静道:“这笔账以后再算。至于血阵,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借着武魂殿的手,把七宝和你们那一万人一起放进了祭坛。”
“所以我回来了。”
白仞没有再继续谈双方之间那些暂时算不清的旧账。他的目光越过药堂内院,落到前方几扇紧闭的房门上。
“先带我去见根印最严重的人。”
宁风致没有继续耽搁。他叫来负责后山伤员的治疗长老,让对方把这一个多月整理出的记录一起带上,三人很快进入第一间药室。
房内一共摆着六张床。六人身上的外伤大多已经愈合,其中两人甚至能够自行坐起。可他们的脸色依旧比正常魂师苍白许多,床边各自放着一块用于监测魂力的水晶,只要魂力波动超过一定程度,水晶内部便会浮出暗红色细纹。
白仞进门以后,最靠外的一名魂师先认出了他。那人下意识想要坐直,牵动胸口旧伤以后又不得不靠回床头,只能有些狼狈地叫了一声:“白大人。”
“别动。”白仞走到他的床边,先拿起那块监测水晶看了一遍,“把这一个月发作过几次、每次什么情况告诉我。”
那名魂师听出他是来处理根印的,很快压下了最初的激动。他回忆片刻,将情况说得很具体:“前半个月最多,稍微多用一点魂力,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往里拽。后来七宝的人不让我自己修炼,只每天帮我疏通经脉,次数少了很多。最近七天发作过两次,都是睡着以后突然开始的。”
旁边的治疗长老翻到对应记录,补充道:“他的根印最初沿心脉连接到右侧经脉,我们试过用七宝琉璃塔辅助本源恢复,根印会跟着一起增强。后来只敢维持身体,根印附近一直没有再动。”
白仞伸出右手按住那人的腕脉。
银白魂力进入经脉的一刻,藏在身体深处的根印便浮了出来。
这与一个多月前截然不同。
那时血阵中的生命力、魂力、死气与邪恶几乎混成一片,他必须依靠死线一次次确认连接,再从数千条彼此纠缠的血线中强行找出能够切断的位置。如今相同的东西重新出现在感知里,属于这个人的魂力与生命却很快从其中分开,暗红根须盘踞在心脉附近,再深也无法真正混进原有的本源。
白仞收回手,身后四片银白羽翼随之舒展。
药室里的几人都见过他从前的武魂,六张床边很快安静下来。宁风致同样发现了变化,却只向后退了几步,把靠近床边的位置留给白仞。
第一缕银白魂力从羽翼根部进入伤员体内。
那名魂师的身体骤然绷紧,胸口水晶里的暗红纹路瞬间亮起。白仞控制魂力停在根印外围,先将几条与正常经脉纠缠最深的位置逐一固定,等伤员自己的魂力循环完全避开那片区域以后,才开始把那道暗红力量向外剥离。
根印立刻开始反抗。
细小血线沿经脉向四周钻去,试图重新缠住刚刚脱离的位置。银白魂力却比它更早一步封住通路,每一次血线改换方向,属于伤员自身的力量都会被提前隔开,只留下那道外来的东西在越来越小的范围内挣扎。
最后一段血线从心脉旁脱离时,白仞才真正意识到新武魂与过去的区别。
过去,他只能找到连接,再将它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