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还有一名参赛者尚未断气。那人胸腹被重锤砸得塌陷,呼吸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弱。大量灰色死气已经从伤口与口鼻间溢出,意识却仍然停留在身体里,右手也在泥地上缓慢摸索,试图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武器。
死神镰刀对那些灰气产生了牵引。白仞能够感觉到,只要放开限制,镰刀便能立刻吸走其中大半力量。可那些死气与参赛者尚未散去的意识连在一起,每一缕灰色背后仍带着疼痛、恐惧以及求生本能。
这个人已经无法活着离开杀戮场。可无法活下去,与死亡真正完成之间,仍然隔着最后一段尚未结束的生命。
白仞走到他身边,镰刃干净地切断了喉咙。对方摸索武器的手停在半途,最后一口气离开身体以后,那些缠绕着痛苦的灰气才逐渐松开,与残留意识彻底分离。
白仞等待了片刻,才允许死神镰刀接触其中最纯粹的一部分。灰气进入武魂以后,右翼没有再传来第一场时的撕扯。它在白仞体内安静沉下,既不带着死者的怨恨,也没有留下陌生声音。
白仞站在尸体旁,终于抓住了死生有界中的另一层含义。
死气已经出现,不代表死亡完成。只有生命与灵魂真正放开那股力量以后,它才成为无主之物。
他收回武魂,沿着出口离开杀戮场。
胡列娜已经等在外面,手中拿着处理外伤的药物。她见白仞肩上的斗篷被血浸透,直接扯开裂口检查伤势,确认刀刃没有伤到骨头才把药瓶塞给他。
“你没感觉到他要动手。”胡列娜按住白仞想要自己处理伤口的手,先把止血药撒在伤处,“你戴着兜帽已经太久,真把那种感觉当成眼睛了?”
“这次是我判断错了。”白仞任由她重新包扎,回答得没有迟疑,“他出手以前没有明显杀意,地上的机关也不会提醒我。”
胡列娜系紧绷带后退开半步,手上还沾着他的血。她将药物塞回白仞手中,带着几分不满说道:“兜帽若是为了帮你分辨那些力量,可以继续戴。你若因此少看该看的东西,我下次会直接把它割下来。”
“我会看。”白仞拉回斗篷领口,没有与她争这一点。
“最好如此。”胡列娜收回手,先一步向住处走去,“死神若是被一根埋在尸体下面的线绊死,这个称号未免太难看。”
白仞跟在她身后,肩上的伤随着步伐传来钝痛。他听见远处有人再次喊出死神二字,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号确实带着几分麻烦。
之后的日子里,白仞仍然没有摘下兜帽。他却不再把杀意当成唯一的预警。街道上的脚步、衣料摩擦、呼吸变化以及地面上不该出现的痕迹重新进入判断,兜帽只负责替他隔开多余刺激,让他能够更清楚地感受杀意、怨恨和死气之间的差别。
第十个月结束时,胡列娜已经取得十五场胜利。
地狱使者的称号随着她一次次从杀戮场走出,逐渐拥有了与死神相近的分量。她仍会因长期积累的杀意变得更加直接,却再没有对已经放弃攻击的人挥下短刃。
白仞取得了十三场胜利。
他的比赛安排一直比胡列娜稀疏,最初两人只当是报名人数与场次碰巧不合。到了后面,胡列娜发现只要白仞完成一场比赛,下一次便至少要隔上二十日,负责登记的人每次见到他,也总要先去后方确认一遍。
杀戮之都正在刻意拖慢死神的胜场。白仞并不急于完成百胜。他每次进入杀戮场,都能从新的死亡中找到之前未曾分清的部分。杀意、怨恨与死气已经不再完全混杂,连地狱杀戮场下方那股古老力量,也逐渐在感知中显露出不同层次。
其中最外层是无数人累积的杀意。更深处沉着迟迟未散的怨恨,像污泥一样依附在血池与石壁上。最下方则还有一种更纯粹的气息,冰冷得近乎空无,却始终被前两者压住,偶尔才会借死神镰刀的回应浮出一瞬。
那或许就是死神所说的熟悉气息,但白仞仍然无法真正触及它。
某日傍晚,他从住处出来时,负责传递比赛安排的黑纱使者已经等在走廊尽头。对方把一张薄纸递到他面前,随即后退数步,不愿在死神身边久留。
“你的下一场比赛在三日后。”黑纱使者低下头,双手藏进长袖之中,“这是杀戮场临时调整后的结果。”
白仞接过通知,纸面只写着他的编号与比赛时间,另外九名参赛者的位置则全部空着。他把纸折起收进魂导器,兜帽依旧没有改变方向。
黑纱使者离开后,胡列娜才从隔壁房间出来。
她拿过白仞递来的通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胡列娜发现背面同样没有记录,便用纸边敲了敲掌心:“你上一次比赛才过去三天,他们突然把下一场提前,又不写其他人的编号。”
“人已经提前选好了。”白仞重新拿回薄纸,沿着折痕又压了一遍。
“他们在试你。”胡列娜把手搭到腰间短刃上,已经开始考虑三日后的观战位置,“也可能想借这场比赛直接杀了你。”
“正好。”白仞收起通知,体内那缕纯净死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波动,“我还差一个答案。”
胡列娜听见这句话,只当他仍在处理镰刀与杀戮之都力量之间的异常。她没有询问答案是什么,只提醒道:“我会去观战,你进去以后别只顾着感觉那些东西。”
“我知道。”白仞走向楼梯,经过门边时把石头翻到尖角朝外。
走廊下方藏着三个人。
他们没有露面,杀意却分别从楼梯转角、窗外屋檐与一扇关闭的房门后方传来。白仞没有停下,也没有掀开兜帽,只在经过楼梯口时稍微改变路线,避开了最适合伏击的位置。
三股杀意随着他离开逐渐散去。更深处却有另一股气息始终没有改变。它从地狱杀戮场下方缓慢浮起,穿过长年累积的鲜血、怨恨与杀戮,落在死神镰刀最深处。
白仞沿着暗红街道向前走去。
周围的人认出兜帽下的死神,纷纷向两侧退开。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等待的从来不是下一场胜利,而是藏在死亡尽头的那条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