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被清清楚楚地放在了一个熟悉的位置上。
弟弟。
同伴。
重要,却并非不可取代。
白仞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指甲刺入掌心。金色血液顺着指缝落下,在海面晕开一圈圈细小波纹。
他想起自己重生以后第一次看见幼年的唐三,那时他尚未恢复多少记忆,只是本能地想靠近,想确认这个人与梦中那个手持三叉戟的神究竟有什么不同。
后来他们一同长大,分开,又重新相遇。那份最初说不清来源的关注,早已在一次次相处中变成了更加难以割舍的东西。
白仞仍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它。他只知道,唐三受伤时,自己会先于判断冲过去。唐三站到陌生人身边时,他也会下意识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若未来真的要他们互相举起武器,他最想改变的,从来不是自己会不会再次落败。
可这些都只是白仞自己的事。
也许唐三从未察觉,也许即使察觉,也只会将那些反应当作弟弟对兄长的依赖。
海神三叉戟缓慢抬起,锋刃抵在白仞心口。海神唐三俯视着他,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比恶意更加伤人的坦然:“你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从来没有需要过。”
锋刃向前送出半寸,切开白仞胸前的残破神装。海神唐三注视着伤口,用毫无波澜的态度继续说道:“你也从来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白仞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抬剑抵挡。他很清楚眼前的人只是幻境,因此也没有向幻境解释的必要。
无论说出多少话,反驳多少次,最终都只是在与自己的恐惧争论。
可知道这是残梦,并不能让那些话变得不痛。
因为白仞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虚假的海神唐三如何看待自己。
他害怕的是真正的唐三也会这样想。
害怕自己在意了太久,靠得太近,甚至下意识将两个人仍能站在一起视为重来以后最重要的改变。最后却发现,这一切对于唐三而言,只是偿还、责任与习惯。
海神唐三与他对视,最终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选择你。”
天使圣剑从白仞手中滑落,金色剑刃沉进海水。最后一点光芒也随之熄灭,周围只剩下海浪拍打碎片的声音。
白仞低下头。那句话没有让他立刻愤怒,最先涌上来的反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安静。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走,只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
若一切真的不会改变,他重来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阻止死亡残影,保护史莱克,避开曾经发生过的结局。这些事情仍然值得他去做,与唐三最终会不会选择他没有关系。
白仞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说唐三的答案对他毫无影响。
胸口比被三叉戟贯穿时更痛,连呼吸都会牵动那道看不见的伤口。白仞本能地想起这一世的唐三,想起少年坐在床边时低垂的眼睛,也想起重逢以后,那只一次次伸向自己的手。
那些画面仍然温暖,却无法替他证明任何事情。
唐三可以真心重视他,也可以永远只把他当作弟弟。这两件事本就不冲突。
白仞从未向唐三索取过更多,甚至直到残梦把一切撕开以前,他都不愿承认自己可能想要更多。
可原来没有索取,不代表不会失望。
没有说出口,也不代表被否定时不会疼。
海水下的声音仍在继续指责,死去的同伴一遍遍问他为什么没有离开。眼前的海神唐三也仍用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接受这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白仞忽然觉得很疲惫。
重生以来所有被他压下去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害怕再次失控,害怕害死身边的人,害怕无论怎样努力,都仍会走回那个失败的结局。
也害怕唐三从未真正想过与他并肩走到最后。
这些恐惧原本就存在于白仞心中,所以无法被一句“这是幻境”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