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肃穆的灵堂上,宗柏也一身黑站在角落,握紧拳头,极力克制着想抱紧自己的冲动。没有妈妈在的世界有一点冷。一整天的葬礼仪式上,他始终在想一个问题的答案。明明几天前的夜晚,妈妈还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既然这么恨他,又为什么要离开得这么干脆。她不是应该继续折磨他吗。不是应该看着他继续痛苦才对吗。既然还有恨意,又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舍得放手呢。可是那一整天,他都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面对如此平静的他,宗叙白望过来的眼神中只剩下暴怒。仪式结束后,他被父亲关进了湿冷的阁楼里。又脏又黑的阁楼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父亲愤怒的字眼:“冷血的东西……当初就该掐死你……掐死你……”黑暗与寂静让他恍若失去了听觉和视觉,但其余的感觉却因此变得更为灵敏,鼻息间全是潮湿的霉味,不知名的虫子似乎在爬遍全身,在啃咬他的手指。看不见的未知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现怎么做都是徒劳。因为接下去的一天一夜里,城堡里的所有佣人都被父亲命令不许靠近阁楼,也不准放他出来。“她在上面写,我这个名字是她和我祖父在一起时,为他们未来的孩子取的。”觑见宗叙白瞳孔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与痛意时,宗柏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她眼里,我其实是她和她丈夫的孩子,而不是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人的。”那股自离开阁楼后,就全面崩塌的对父亲与生俱来的崇拜,在此刻演变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爽感。“在她看来,你始终是她的继子。”“她爱的人,从来都是她法定意义上的丈夫,对于你,她只有憎恶。”宗柏也蓦地轻笑了一声,嘲讽声尖锐地钻入宗叙白的耳朵:“你说,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哥呢?”厚厚的一本日记本从头写到尾,记录着岑蔓的少女心事,记录着她与宗柏也的祖父宗延之恋爱时的点点滴滴。即便他们相差二十岁,即便被众多亲朋好友反对,即便宗延之的独子,那个小她十三岁的宗叙白时常对她恶语相向,认为她和宗延之结婚只是为了他的钱,岑蔓也从未怀疑过宗延之对她,以及她对宗延之的爱。日记本的最后两页,潦草又简短地提到了宗叙白。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她对他的恐惧与厌恶。她这一生所有避不开的困厄,都是宗叙白带来的,她又怎么会不恨他。她最恨的人,是他才对。-邬芮住院的第三天,宗柏也才处理完米兰这边的事。站在病房外时,他收到了宗叙白的特助发来的消息:【医院那边说,情况不太乐观,有可能……您需要再回来一趟吗?】宗柏也面无表情地打字:【等他死了再通知我。】那天两人争论完,老头子就气到住院了。一切的进展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他却并没有感到一丝欣喜,反而有些烦躁。病房内熄了灯,室内本该一片昏暗的,却因床头亮着的那盏小夜灯,而多了一抹光亮。宗柏也目光一顿,随即低眸睨了眼病床上装睡的人影,心底的躁乱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来之前,他其实想做很多事。想躺到她身边拥住她,想听她娇气的抱怨声,想看她的伤口,想听她喊疼,想感受她的气息。但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地站在病床边,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望着她。眸光垂落在她受伤的胳膊上。嘴角缓慢又嘲讽地动了下。一个选择要纠结这么久。对自己反倒狠得下心。明明是个怕痛到想纹纹身却没敢纹的人,车子倒是想撞就撞了,一点犹豫都没有。撞车的那几秒钟里,怎么就不怕痛了。就这么不怕死,这么怕失去吗?想到这,宗柏也呼吸起伏骤然顿了一下。他恍然意识到,在得知她车祸后的这三天里,在无数个空闲的间隙中,那见缝插针地填满心脏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是后怕。是失去控制后的慌乱。他与她不同。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也害怕失去。盯着她微蜷的手指,脑海中忽地响起那天,宗叙白在听他讲述完自己名字的由来后,对他说的话:“那你呢?”“你知不知道,在你刚出生的那几天,要不是护士拦着,你妈早就掐死你了。”宗叙白说这话时流露出的憎恨的目光,同岑蔓去世前一晚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