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悬,想捉知了,得趁天没黑透的工夫。叶宁未时末就在灶膛前忙活。
粘知了要用上反复水洗过的面筋,洗面筋得换七八道水,洗出来的面水叶宁也不浪费,澄在盆里,等粉浆沉底,蒸熟切条,拌个凉皮吃。
平日叶宁腾不出空慢悠悠蒸凉皮。贺海朗前些日子提过一嘴,叶宁记在心里,今日顺道一并做了。
趁着面水沉淀的空当,叶宁去后院掐两根胡瓜。瓜藤攀在架子上,嫩生生的胡瓜藏在叶子底下,瓜头还顶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手指捏住瓜蒂一拧,胡瓜便落进手里。凉皮本身带着一点弹牙的嚼劲,搭上清脆爽口的胡瓜丝,一勺蒜醋水,一勺油辣子,是苦夏里难得的滋味。
“汪~汪~”
叶宁刚拐进灶屋,前院就传来大壮二壮的叫声,先是两声短促的“汪汪”,旋即又拖成绵长的叫,一想就是贺海朗回来了。
狗崽现在警醒些了,门前路过人也会嚎两声,只是没什么威慑力罢了。
贺海朗进灶屋先打了水擦洗,脱褂子时,叶宁发现他这些时日又晒黑不少,脸和脖子两个色儿。
放下手里的胡瓜,叶宁笑脸盈盈,转身给他倒了碗薄荷水,问道:“今日累不累,洗了喝口水歇歇。”
“不累。”贺海朗搭好布巾,从怀里掏出荷包递过去,下一刻就同夫郎倒起苦水来:“五十八文。脚行那掌柜黑心肝的抽走十二文,要不是他们占着路子,咱们这些泥腿子也不至于求着人找活路。”
叶宁也心疼汉子一天累死累活,还被白白抽些工钱,脚行不比谁多出一分力气,光是动动嘴皮子凭着人脉就得了进项。他抬手摸了摸埋在肩上的脑袋,安慰道:“他们扎根城里这些年自然比咱们多些路数。等日子好些了,咱们寻个稳定的活计,也不用看人脸色。”
贺海朗闷声笑,抬起头指着窗外的天说:“最稳当的还是靠这个吃饭,听人说县老爷光是月俸便有二十两,更别提逢年过节的廪给了。”
“这么多!”叶宁嘴唇微张,隔了一会儿才合上,“咱们乡下人没那个命。”
“怎么没有?”贺海朗当即不乐意了,也不嫌热贴在他身后,用头拱在叶宁脖颈处拱了几下,“等咱们有了崽,以后就供他念书,万一念出来名堂,那不好?”
叶宁痒得身子直往前躲,晓得他是说玩笑话,笑着拍他紧箍在腰间的手:“好好好,生个哥儿也送去念书。”
贺海朗点点头,说:“那是自然,大不了多花点银子,多费些寻夫子的功夫罢了,那些瞧不起哥儿和女娘的老古板,咱也不学他。”
叶宁听他越说越没边,一时失笑,没再同他扯远,“夜饭吃凉皮,再打个蛋汤。”
果然,贺海朗眼睛亮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多做些,明日晌午再吃一顿。”
贺海朗难得有惦记的吃食,叶宁哪有不依的,应了声好。
吃过饭,贺海朗长了记性,从檐下扯了把干艾草拢成一捆点燃,青烟腾起来。两人捂住口鼻,凑在烟里熏了熏周身,这般山上的蚊虫才不敢下嘴。
“大哥他们带了雄黄酒,到时在脚腕子抹些,蛇虫也不敢近身。”贺海朗一边抖草木灰,一边说。
“哎。”
两人等了会儿,迟迟不见大哥他们,寻思一番,与其干耗着,不如边走边等人。
*
傍晚,余晖横照,路边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鸣叫,离天黑透还得一个多时辰。
两人往翠屏山走了十几丈,便听见身后云哥儿的喊声。
贺海兴几步赶上来,出声说:“方才路过你们家时,只有狗崽的叫唤,我就知道你们走前头了。”
几人手上同二人一样,握着根近一丈长的木竿,顶头裹了一大团黏糊糊的面筋。云哥儿怕不够装似的,身上斜挎了两个带盖的小竹篓。
“大伯大伯娘没来?”贺海朗侧头问。
贺海兴摆摆手道:“玉禾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爹娘就留在家里了。”
“大嫂要不要紧?”叶宁在旁边紧张地问了一句。
贺海兴叹了口气,说:“怀着身子是这样,不过小的这个更闹腾些,只盼着他安稳落地,玉禾也少受些苦。”
“我看这胎准是只皮猴子,”云哥儿撇撇嘴,一脸不忿:“大嫂怀行越时,害喜可没像如今这般厉害。”
贺海旺取下叼在嘴边的野草,啧了一声,欠欠地说:“哪能皮得过你?”
“你又好到哪去!”云哥儿恼羞成怒,将就手上的竿子扫过去,两人又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