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还是好端端一个兴旺的家族,晚上说不定便家破人亡,说起来也不过是天灾人祸四字罢了。
盛世又能有多少天灾?
大多是人祸。
就说在养心殿留书的十三,也是好人家的子女,家里在镇上也有几间店铺,本该好好过日子成亲生子,却因他父亲一时口快说了几句真话得罪了镇上的富户。
若是平常人家的争执倒也罢了,偏那富户是县丞宠妾的爹,仗势惯了,哪能吞得下这口气,便弄得他家家破人亡。
十三也是个血性的,小小年纪不吃不喝躲在那富户家出门的轿子底下数日,发了狠杀了那富户,从此亡命天涯。
好亏遇到了他师父,学了些空空之术,虽不能到“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之能,却也吃穿不愁。
他投入黑风寨效力,别的不为,只求杀了那富户和县丞一族为族人报仇。我们黑风寨向来护短,自然举寨跋涉千里为他报了此仇。
十三尚且如此,平常人便只能饮恨终生。这样的世道我们怎能博一个前程?”
“这……”顾侯爷哑然。
他突然想起了许久未曾想起的庞海。
庞海提及冀州的神情,像是有着无尽的愁绪和惦念,但又只能咽下,除了说些冀州的人情世故特产风俗,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甘和难为。
兴许,深剖下去,庞海也有一个辛酸曲折的故事在等着他。
王子川顿住了脚步,干笑数声,叹道:“这兴许便是命数使然,虽然兄弟们勇猛无惧,也颇有几分本事在身上,却只能背井离乡,啸聚山林,不能冠冕堂皇活在世间,白白生于这太平盛世一场。”
轻描淡写几句,便将所有的悲凉无奈俱都含了进去。
顾侯爷清了清嗓子,道:“可你们在京城杀人放火,又有多少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因你们家破人亡,堕入悲苦。”
王子川默然。
旁边有人立即道:“一将成名万骨枯,你不也是如此成为大兴战神的么。不过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罢了。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怎么说怎么在理。”
另一人道:“大哥以前教过我们,曾经有位古人说,大家出生就像是同一颗树上的花朵,随风而落,有人落在茵席之上,有人落在粪坑里。我们就是落在粪坑里,而侯爷落在茵席上,侯爷对我们这样的命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若是侯爷也落入相同的境地,又哪有资格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王子川连忙道:“何必如此。人生境遇各有不同,若是要怪,也只能怪这风了。”
众人不语。
王子川又对顾侯爷道:“我等虽杀过人做过坏事,但也绝非滥杀嗜杀之人。黑风寨开创时,众人便已说好,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替天行道罢了。我等不反天子,不反大兴,反的只是那些贪官污吏天下不公。这些年也多次想要归顺朝廷,但总不能如愿,这也是命罢。”
顾侯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王子川等人也都不再言语,默默围坐在一处,豪放不羁地岔开双腿,神情如常,似乎已做好了接受既定命运的准备。
顾侯爷明白,撬开他们的嘴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