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追了两步,双手一抄,把那公鸡摁在怀里。鸡爪子乱蹬,翎毛扑了她一脸。她一手攥着鸡脖子一手提着刀,预备往院门口的压水井走去。
刚迈出两步,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扯着嗓子的喊叫:“二憨家的,二憨家的。”
她抬头一看,是隔壁的伢妹子,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脚差点被门槛绊倒。“快——快——矿上出事了!”
徐淑妈心里一紧,“伢妹子,矿上怎么了?”
“哎呀!”
伢妹子直拍大腿,“听说是响了,人都埋里头了,你快去看看吧!”她说完也不等回应,扭头又跑了。
徐淑妈愣了足有三秒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公鸡,那公鸡还在蹬腿,嘴壳子一张一合地叫唤,菜刀攥在她另一只手里,刀刃上映着她那张一下子失了血色的脸。
“二憨……我家二憨还在井下呢……”
她手一松,菜刀“哐啷”掉在青石板上,那只大公鸡挣脱了束缚,扑啦啦扇着翅膀飞上了院墙,站在墙头上抖了抖羽毛,歪着脑袋“喔喔”叫了两声。
徐淑妈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撒腿就往院门外跑。
堂屋里正跟老太太说话的阿珍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刘东也站起来了,他拧着眉朝院外望了一眼,转头问老太太:“姥姥,村上还有矿?”
老太太颤巍巍地说道“有个小矿,是村支书家开的,”她说,“开了有些年头了,村上不少男人都在里头上班,挣个零花钱。你二姨夫——二憨,也在那儿上班。”
“多远?”刘东问道,他心里已然明白了,刚才大地那一下轻微的颤动没准就是矿上瓦斯爆炸产生的动静。
“四里地,”老太太说,“村后头那道山沟沟里。”
刘东一扭头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阿珍也急忙起身,“我也去!”
她回头喊了一声“阿雅你看着囡囡和姥姥”,几步就追上了刘东。两人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
刘东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阿珍几乎是同时坐进了副驾驶。引擎猛地一轰,车轮碾起一溜黄尘,顺着村道就往下窜。
车子刚拐过老槐树,就看见徐淑妈在路上跑,布鞋踩得一脚深一脚浅,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边跑边抹眼泪。刘东把车停在她旁边,阿珍一把推开车门喊:“小姨,上车!”
徐淑妈愣了一下,眼泪糊了满脸,嘴唇抖着说不出话,被阿珍一把拽进了后座。她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身子往前探着,“开快点儿……开快点儿……”
刘东没说话,油门踩到底。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还跟他吵了一架。嫌他鞋上的泥带进屋了,骂了他两句……他一声没吭,换了鞋就走了……”
阿珍伸手过去,覆住小姨的手背,“小姨,你先别急,到了看看再说。”
徐淑妈点了点头,可泪珠子还是噼里啪啦往下砸。她想起二憨早上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正低头干活,连个笑脸都没给他。
“转弯就到了,”她紧盯着前头,“还有半里地。”
车又颠了一下,远远地,可以看见山沟口聚了一堆人。黑压压的,男男女女,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来回走,有人扯着嗓子喊谁的名字,更多的人是在哭喊。
矿口的铁架子立在山坡上,锈迹斑斑,旁边堆着几堆黑乎乎的煤渣。
徐淑妈的手猛地攥紧了阿珍的手,攥得生疼。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着,只说出两个字:
“二憨……”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推开车门扑了出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在路边的碎石堆上。
阿珍紧跟着下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就那样踉踉跄跄地朝着人群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