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回,我也不回。”萧沧云说得斩钉截铁,松开他的手腕,退开半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宅子荒了多少年,漏雨又潮,夜里指不定还有蛇虫鼠蚁。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点什么事……”
“死不了。”沈寒序打断他,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旧书,动作间背脊绷得笔直,像株不肯弯腰的竹。
“死不了也不行。”萧沧云跟着蹲下来,随手捡了两本旧册,语气硬邦邦的,“这宅子空房间多,不差我一间。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互不打扰。反正你不走,我就不走。”
他说着,竟真的转身走到门口,冲院外喊了一声。跟着他来的亲卫本就在巷口候着,听见声音立刻应声。萧沧云吩咐他们回别院取被褥干粮、干柴药材,再带两盏油灯过来,语气不容置喙。
沈寒序站在满地旧书里,看着他站在雨幕里吩咐事情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他想说不必,想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可话到嘴边,看着那人被雨水打湿的肩背,又莫名咽了回去。
罢了。他想,反正老宅大得很,各住各的,也没什么妨碍。
暴雨没半点要停的意思,天色反倒越来越沉。亲卫很快送了东西来,还带了些米粮和腌菜,又麻利地把灶房简单清扫了一遍。萧沧云没让他们多留,打发走了,自己撸起袖子收拾东厢房。
那间房相对干燥些,只是窗棂漏雨。他找了块油布钉在窗上,又把旧被褥全都抱出去扔了,铺上新带来的棉褥,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等他回到偏堂时,沈寒序已经把散落在地上的旧书都捡了起来,正坐在案前翻看着什么。黑袍脱了搭在一边椅背上,身上换了件半旧的素色长衫,想来是老宅里找出来的旧衣服,宽宽大大的,衬得人更瘦了,肩背线条清瘦得像幅水墨画。
案上点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点烟火气。
萧沧云没说话,转身去了灶房。
老宅的灶房积了灰,他简单扫了扫,生起火,从带来的药包里拣出几味药材,放进陶罐里慢熬。是陈思时配的温补汤药,养气血、化瘀滞,他一直随身带着。药香慢慢漫出来,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进偏堂,温温的,带着点甘草的甜香。
沈寒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味,不是提气散的辛辣苦涩,是这些日子喝惯了的温和香气。他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微微用力,纸页皱起一点痕迹。
等药熬好,萧沧云端着进来的时候,沈寒序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对着一盏油灯看书,像是看得入了神。
“喝了。”萧沧云把药碗放在他面前,瓷碗碰着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沈寒序抬眼看了看药碗,棕褐色的药液还冒着热气,又抬眼看了看萧沧云。对方站在案边,一身玄色衣裳沾了点灰尘,袖口挽着,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两人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沈寒序先移开目光,伸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喝白水似的。
萧沧云看着他光洁的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绷带,放在案上:“虽然长合了,夜里也别着凉。睡前重新缠一层,挡挡风。”
他没说“我帮你”,也没追问老宅里的旧物到底是什么,更没再提那瓶提气散。有些事,他不想逼得太紧。沈寒序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逼也没用。
沈寒序瞥了眼那卷绷带,没应声,也没动。
萧沧云也不在意,拿起那瓶提气塞进自己怀里,转身往外走:“我住东厢房。夜里有事喊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了,偏堂里重归安静,只有雨打窗棂的轻响。沈寒序低头看着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汁,温温的。他伸手碰了碰碗沿,指尖沾了点暖意。
夜越来越深,雨势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萧沧云没去东厢房睡。他搬了张长凳放在偏堂外间,和衣靠着,手里攥着那瓶提气散,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瓶。里间的灯灭了,只剩外间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雨丝,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
他知道沈寒序没睡。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门,他能听见里面极轻的翻身声,还有偶尔压抑的、极浅的呼吸。想来是旧伤处夜里发沉,睡得不安稳。
他也没睡。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寒序那句“我们还没到心心相依的地步”。一开始听着恼火,想着这人真是不识好歹,自己好心跑来找他,倒热脸贴了冷屁股。可慢慢想下来,又觉得涩得慌。
五年前那档子事,隔着血海深仇的误会,两人针尖对麦芒了那么久。如今误会解开了,可横在中间的东西还多着——沈家的清流之名,萧家的将门重担,朝堂上的波诡云谲,还有沈寒序藏在心底、连查都要偷偷摸摸查的旧事。
萧沧云望着漆黑的屋顶,轻轻吐了口气。他想,就这样吧。不走了。守着他,总比让他一个人硬扛着强。心心相依不心心相依的,不重要。只要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里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想来是终于睡着了。萧沧云也慢慢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瓶药,没打算还给沈寒序。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在瓦上,像敲在人心上。老宅的夜很静,雨声、虫鸣、还有彼此若有若无的气息,缠在一处,像解不开的羁绊,顺着雨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雨已经停了。沈寒序推开偏堂的门,就看见院中有道玄色身影,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晨光落在他肩上,把昨夜的湿冷都烘得暖了几分。
听见动静,萧沧云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醒了?粥快好了。”
沈寒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熟练地添柴拨火,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风卷着昨夜雨后的槐花香飘过来,混着米粥的香气,竟让这荒寂了多年的老宅,生出了点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