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郑崇远对视,微微一笑,神色平静,眼中癫狂毕现:“郑太傅,你瞧见了吗?朕的太子,终于不似朕那般——”
郑崇远跪在皇帝榻前三尺,今夜的惊变抽干了他浑身力气,这位历经三朝的太傅终于红了眼眶,他与皇帝对视,深吸了口气,眼中终于淌出了泪来:“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啊!”
半殿烛火已灭,禁军守在殿门口,面无表情。
闻延卿偏过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殿内角落处,唤道:“请旨。”
阴影处有身影一瘸一拐走了出来,雍荣帝顺着太子的目光往那处望去——
只见老太监佝偻着背,衣袍的下摆空荡,只剩了一条腿,断腿处缠了布条,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走得极慢,皇帝的视线一片朦胧,直到太监走到他跟前,轻声唤他:“陛下——”
他方才看清此人面容。
雍荣帝的瞳孔微微一缩,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余德。”
余德走到榻前,跪了下来,双手高举那卷诏书,音色沙哑:“陛下,请用印。”
雍荣帝的目光从余德手中的诏书移到他脸上,最终扫过满殿人的面容。
太子方才的那句孤家寡人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实处,雍荣帝惨笑一声,只觉得笑声似从喉间挤出,混着一股呛人的腥味。
耳边听见重叠的嗡鸣声,眼前的场景陌生又熟悉。
在许多年前,他继承了父皇的宫殿,也如今日这般,身处宫殿中。
临终前,先皇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像是谏言:“太子,朕心知,你此生平庸,难为大才……”
“好。”雍荣帝闭了闭眼,语调古怪。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玉玺。
玉石冰凉,触手却生温,将他指尖的冷意驱散一半。
余德展开诏书,递上印泥,朱红的印痕落在明黄的绢帛上,如同皇帝唇边的血般鲜红。
郑崇远跪在地上,浑身寒凉,无力阻止、或者说是无法阻止眼前的一幕,泪从眼角滑落,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余德捧着诏书,转身递至郑崇远面前。
“郑太傅,请过目。”
郑崇远一愣,并未想到此事竟还需要过自己这关。他展开绢帛,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蓦然睁大了双眼,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
“郑太傅?”闻延卿迎上他的眼神,似从中读懂了什么,语气里含了半分警告。
“殿——”郑崇远话至唇边,还未来得及出口。
‘砰——’的一声,殿门忽然从外被猛地推开。
“何人!”“放肆!”寒气入内,禁军的冷嗤与刀剑转向的响动混在一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着冲进殿内,他双腿一软,似被殿中情景吓到,整个人跪伏在地。
“……殿下?”闻延卿身侧几步处,鬼面从暗中悄然走出,鬼面目光滑过地上侍卫的脸,掌心握剑,出声征询他意见。
闻延卿蹙眉,微微摇头。
鬼面眯眼,暗中不耐地咬了咬牙。今夜混乱,他受裴疏之令护卫太子,片刻前太子身侧的局势好不容易才终了,他一腔心思早已不在宫中,可谓归心似箭。
“来者何人。”榻上,雍荣帝半睁着眼,兴致阑珊地侧头瞥向跪地的侍卫,待认出来人后,他一怔,并未想到此人还能活着回来。
侍卫听见皇帝的声音,猛然抬起头来,殿门口无数剑尖对准他身躯,禁军如同泥塑的人偶,侍卫毫不怀疑,只要这群禁军身后的人一声令下,不过一息,自己的人头便要落地。
“陛下——”
闻延卿半举手掌,示意禁军不可轻举妄动。
太子表面看似从容,实则早已不耐。
诏书已落下印章,宫中其余的事并非一时半会能处置妥当的,今夜之事几乎耗尽他浑身精力,他面上不显,实则已疲惫至极,倘若可以,他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插上双翅飞出皇宫。
鬼面说今夜裴疏入京……若是时辰尚早,他还能夜访相府,今夜的灯会看不成,看看人也是好的。
“陛下——属下无能,您派去的人中,除属下之外,皆已身亡。”侍卫脸上的麻木一闪而逝,很快,他唇边又勾起几缕笑意:“但在离府之前,属下望见相府书房起火。”
殿外,寒风更甚,木门‘吱呀’作响,似有水汽从外扑面而来。
烛光明灭摇晃一瞬,正当众人以为烛台将倒之际,火光却又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