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远离了殿前的百官,闻延卿才停下脚步,低声问道:“中庆那边如何了?”
暗处,一道黑色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人瞧着不过少年体态。
鬼面漫不经心甩掉刀身上的血珠,收刀入鞘,答:“回禀殿下,属下正要赶往城门时,途经一处酒坊,意外发现起了火。火势凶猛,加上今夜京中灯会,那条街巷人流杂多,恰好拦住了要入城的那批中庆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几分轻快:“那些胡人不敢在人多之地起势,便悄悄潜进巷子里。属下等人见状,心想这当真是动手的大好时机,正要上前,定睛一看——您猜怎么着,竟有人先于我等一步!”
鬼面嘻嘻一笑,心情颇好:“殿下猜猜是何人动手?”
酒坊起火?
闻延卿的眼皮先是跳了跳,待听到鬼面话里掩不住的兴奋劲时,他整晚沉闷的心情才有了一丝转晴的预兆。
“老师入京了?”闻延卿唇边不自觉含了一丝笑意。
鬼面笑嘻嘻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殿下果真如大人所说般聪慧!”
闻延卿哼笑一声,伸手去推皇帝寝宫的门,一边低声问鬼面:“你见到老师后,他可有交代什么?”
鬼面挠了挠头,心知闻延卿这话问的当然不是裴疏跟他说了什么,而是裴疏是否有话托他转告这位殿下。
他道:“大人见了我,先是颇为嫌弃了一番,便嘱咐我赶快进宫,助您速速将宫内之事办妥。另外大人说,宫外之事他自会处置妥当,让您安心。”
闻延卿垂眼,遮住了神色间的温柔:“老师办事,我向来安心的。”
“吱呀”一声,寝宫的门在掌下被推开。
鬼面在闻延卿推门的一瞬便隐入了阴影中。身后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赶来的郑崇远、仇九鹰与刘震三人见太子推门,急匆匆上前几步:“殿下,等等臣!”
含元殿内门窗紧闭,里面嗅不到丝毫血腥味,空气里的药味与龙涎香被关在一处。几人刚踏进殿,便觉得心慌。
殿内,雍荣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榻上,灰白的发散在肩头,手撑住床沿,面色蜡黄。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正好对上闻延卿一身黑衣、满身血气的模样。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握住床沿的手虚软地散了力道。
他身子到底已经不好,吴贵妃的那一刀虽未伤及根本,却也是雪上加霜。
雍荣帝的目光先是扫过闻延卿脸上的血痕、黑衣,最后又停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的郑崇远、仇九鹰、刘震三人身上。
三个人,一文两武,都是朝中根基深厚、且与吴家素无瓜葛之人。其中仇九鹰更是自己的直属。
“陛下!”
“陛下!您无事便好!”
“陛下!臣等该死——”
身后三人对上皇帝目光,热泪盈眶,快走两步,嘴中哭喊声愈发响亮。
雍荣帝额角的经络抽动,无力地抬手制止了这片噪音:“好了!朕还未死!哭什么!”
三人抬袖抹面,嘴中抽噎声不停。皇帝头痛地掠过三人,目光落在闻延卿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外头,杀完了?”
闻延卿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眼眶微红,当即跪下行礼,声音沉稳:“回父皇,中庆胡兵已尽数伏诛。吴宣舟被擒,吴贵妃收押,假五皇子亦已拿下。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话音落,他伏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雍荣帝嗓间刺痛,闷咳了几声,动作间牵动了腹部伤口,不由眉头微蹙。
咳嗽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他接过闻延卿递上的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人——太子在前,三臣在后。
多年轻的储君啊。
“都起来。”皇帝在床榻上支起身子,“站着说话。”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刘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刘卿,朕听说,今夜你一直跟在太子身边?”
刘震一愣——陛下先前不是被吴贵妃把持在手中吗?怎么一开口,便对殿外之势如此清晰?
但他不敢质疑皇帝,只拱了拱手,答道:“回禀陛下,臣当时在宴上,听闻陛下有难,便速速协同百官赶来。吴贼反叛时——”
殿中火烛“啪嚓”作响。雍荣帝背靠床榻,脸色颇差,说话间唇瓣青白,却仍然强打精神,半点虚弱的模样都不肯在臣子面前露出。
闻延卿垂着眼,耳边传来三位老臣与皇帝的交谈,声音渐渐远去,变得像是蚊子在叫。他目光盯着脚下的石砖,心思却已经不自觉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