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席位上走到了李澜后方,面无表情地躬身立着。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薛家门生们目眦尽裂地瞪着他,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程文渊艰难地靠着柱身,指着刘禹的方向,哆嗦着唇挤出几个字:“你……你出卖我们……”
刘禹的脸上没有半点羞愧之色,他只是朝着李澜倾身一拜,漠然道:“臣身为陛下之臣,自当效忠陛下。太后与程尚书等人密谋不轨,臣若是知情不报,岂不是有负皇恩?”
程文渊气得咳出一口血,他捂着胸口,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忘了薛相对你的提携之恩——”
“程大人,”刘禹面不改色,“忠君与报恩,臣选了前者,何错之有?”
程文渊无言以对,咳出了更多的血。
薛映棠被他这副首鼠两端的模样气得双目发红,上前一步,指着殿中那些或坐或站,躲在角落里看戏的官员。
“你们都看见了?”
她冷冷地瞪着稽核司的新官员们,见他们像一窝受惊的鹌鹑吓得瑟瑟发抖,只觉反胃恶心。
“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效忠的陛下!先靠谋逆杀弟篡位,再靠叛徒稳固权柄,如今连自己的皇后都不予理睬——”她又指向李澜身边的位置,苏墨言早已离席,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连头也没有回,“这样的陛下,你们还敢效忠得肝脑涂地!”
霎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温安澈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心虚,但见顶头上司姜沉舟无所动静,便也厚脸皮地钉在了原地。
郑蕴也奉旨协助耶律六完清理叛臣,李澜美名其曰让她历练,将她编入禁卫军中。方才混战,是她奉命刺向了程文渊,索性老尚书并未受伤,有个门生替他挡了一刀。
手起刀落,郑蕴才发觉自己杀人了。
她颤抖着双肩,望向负隅顽抗的程文渊及幸存的薛家门生们,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陛下所说的“谋逆”影子。可老尚书的目光平静而无怨,薛映棠的神情更是一种要和陛下拼个鱼死网破的悲壮。
这和她认知中的情势不太一样。
“刘禹说,他是忠君。可您方才喊他名字的时候,他说……”
她不解地看向程文渊。
程文渊摇了摇头:“郑编修,老臣懂你的忠心。你可知道,你这一刀究竟是为谁而刺?”
郑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替陛下刺的。”程文渊咳得更重了,“可你有所不知,你刺的这个人……是怎样替大昭守了兢兢业业地三十年的户部?”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姜沉舟:“那个人,在靖和朝鼓励先帝宠幸妖孽,罢朝享乐。是老夫及诸位老臣弃暗投明,扶持如今的陛下即位。”
“而现在,他站在你所效忠的陛下身边,老夫却成了叛臣。”
郑蕴的认知瞬间崩塌,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顿觉头疼欲裂。只见耶律六完咧着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李澜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甚至端起了一杯新斟的酒慢慢啜饮。
“郑编修,你做得很好。朕会擢升你为正五品,济民司全权交由你统管。”
正五品……这曾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梦寐以求的要职。
而此刻她没有了半点喜悦之情。她呆愣愣地举起手中的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如丢烫手山芋般丢下了刀。短刀落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