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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宴上(第2页)

可殿中真正在看她的人并不多。

姜沉舟假意全神贯注地欣赏舞姬,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主位和太后席之间的那片空地。他今日饮得极浅,每一杯都只是沾唇便放下,只怕错过了良机。

温安澈面前的酒也几乎未动。

再次回到昭京,他已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徒留满身心的紧张,生怕再回到外地做个任人欺辱的小官。身旁的姜尚书不曾看他,他却偏生敏感,总觉得姜沉舟每隔一会儿便会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扫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位置上,有没有起身,做没做不该做的事。

程文渊端着酒杯,面上一副悠然惬意之状。他却时不时瞟向坐在对面的周鹤年和刘禹。刘禹觉察到他的目光,以右手端杯,左手藏在袖中,指尖在袖底轻轻叩了数下。

此乃约定俗成的暗号——一切就绪,可以动手了。

程文渊赶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是太慌张,将酒杯放回案上时,发出了一声脆响,好在声响落于丝竹声中,无人发现。

周鹤年很紧张,他已饮过数盏,状足了胆而来。他知道今夜要做什么,成败在此一举,可他规规矩矩地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要是身首异处,还是后怕。

薛映棠坐得端端正正,假装一切如常。

她越过舞姬,望向殿外。隔着层层摇曳的纱幔,她什么都看不见。

此刻宫中各处,被收买的御林军及薛家旧部的人马已准备就绪。那些人穿着便服,混在值守的禁军与仆役之中,等待着她的讯号。

不一会儿,苏墨言也匆匆赶到,但来得极晚,几乎是踩着开席的尾声才落座。

她一袭月白常服,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清简得与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李澜侧过身去与她低语了几句,她淡淡应了一声,就继续拨弄着手中的新物件了。

薛映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同是做过皇后的人,她自然知道这位出身质朴的皇后对朝局漠不关心。

今夜所有人都坐在一张桌前,纷纷握着自己的心跳声,而苏墨言却全然置身事外,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舞曲终了,舞姬们纷纷行礼退下。丝竹声在最后的音阶上拖了一息,然后戛然而止,化作寂静。

就在这一瞬之差,薛映棠骤然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向她。

姜沉舟若有所思地半眯着眼,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温安澈不解地蹙着眉。

程文渊和周鹤年的后背僵得与石板无异。

刘禹脸上轻松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期待与不安之间的深邃神情。

李澜也放下了酒杯,就这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太后这是?”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薛映棠并未理睬他,只是坚定地望向众人,李澜惊讶地发现,她的目光中没有畏惧。

什么都没有了。曾经的怯弱顺从,摇摆不定,都在这一刻被清得干干净净,像是厚重的霜雪覆盖了荒原,徒留下茫茫的从容。

“哀家确实有话要说。”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哀家想问问在座的诸位——陛下登基这半年多来,诸位可还曾记得朝堂之上原本的规矩?”

虽无人回应,但殿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似是说到了某些人的心坎中。

薛映棠缓步从自己的席位前走了出来,迈着端庄的步伐走到殿中央那些舞姬方才舞过的空地上。烛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在她身上投下重重叠叠的晕影。

“可哀家亲眼看见看见姜沉舟尚书从谏臣变成了弄臣,稽核司从整饬衙门变成了构陷之地!试问诸位的良心何在?被举荐者哪一人不是靠攀附上位的?”

姜沉舟的脸在烛火中白了一瞬,又泛上慌张的潮红。他刚要出口辩驳,便看见李澜抬手示意他噤声,他只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景华帝的神情依旧温煦,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太后,您今日饮得有些多了。孤让人扶您回宫歇息——”

“哀家没有饮。”薛映棠平静地打断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将其高高举起,有眼尖的人立刻认了出来,那是薛高义的信物。

“哀家于此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景华元年的老臣们的心声。他们不愿眼睁睁地见陛下任用奸佞,将大昭的江山一寸一寸地葬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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