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六完张口便是含糊不清的汉话,咧着个黑牙道:“顾将军,可有发现?我奉陛下旨意,来问问你这儿的进度。”
顾观复摇了摇头:“没有。”
耶律六完一脸轻蔑,嘲讽道:“啧,你们中原人真是没用。要是陛下派我来追,把这些村啊店啊全部屠个遍,准能把这小兔崽子给一刀斩落。”
顾观复对他的讥嘲不置一词,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这毕竟是我大昭的天下,容不得尔等蛮夷放肆。”
“嘁,无能的东西,还妄想做镇国大将军!我回去复命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闻言,顾观复只是冷冷地摆了摆手:“再无能,大昭的上将军也容不得你来做。”
耶律六完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地摔门而去。
顾观复若有所思。
李澜用人不疑不假,可放任戎人这么嚣张属实太过。
这和他认知中的澜太子属实不同。
曾经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李牧之已经死了,赵王元初也不明不白地死于宫变之中。
他的女儿,就不该再死。
长宁宫这边,薛映棠通过家眷的关系,见到了吏部侍郎周鹤年本人。
周鹤年是她爹薛高义位列宰相之时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为人正直。他进门时脸色谨慎,行礼时也格外小心,显然对新太后召见的用意心知肚明。
薛映棠端庄地坐在椅上,望着父亲的旧臣,开始酝酿情绪。
她哽咽道:“周大人,家父在崖州的日子,您可知晓?”
周鹤年颇为心酸,久久低着头:“臣略有耳闻。”
“崖州瘴气重,天气湿热,他年纪大了,身子本就不好。上个月的信里说他已经咳了半个月,痰里带血。”薛映棠的哭腔愈发浓重,“可陛下根本就没想要把爹爹接回昭京……”
“周大人,您好好想想,李澜陛下还未上位之前,究竟是谁在朝中替他发声,对抗靖和帝。如今他登上这帝位,偏偏重用姜沉舟这类藏污纳垢之辈,真是可恨!”
周鹤年如何不知,他亦是恨得咬牙切齿。薛相忠于大昭,身体有凶多吉少,恐怕此生是回不来了。
可他也不敢妄言,他也怕陛下的耳目。
“哀家近来还听说,”薛映棠话锋一转,语气又冷了下来,“新帝听了姜尚书的谏言,要在刑部增设稽核司,专查前朝旧案。周大人,您觉得稽核司查的是谁?”
周鹤年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他岂能不清楚。
新帝设司,明面上是查靖和年间积压的冤案,实际上是要把所有与他有异心者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清算。
他和薛高义的门生关系不是秘密,但凡有人检举,他第一个跑不掉。
见眼前的男子汗如雨下,薛映棠更加疲惫了。
她好累,她发现自己竟一步步成了赵晴好的模样。
这样的认知让她后怕。
然而太皇太后说得不错。若要拉拢,就得先让人畏惧。
想到这里,她又换上一副悲哀的神情:“周大人,您是家父最信任的门生,哀家不愿见您出事。可若您不站在哀家这边,哀家也……保不住您。”
周鹤年思虑良久,本有些后怕,可想到薛相的光景终是于心不忍,俯首帖耳道:“臣,愿为太后娘娘效犬马之劳。”
薛映棠立即感激涕零地将他搀扶而起,待周侍郎走后,又冷漠地坐回了原位。
空茫的悲哀瞬间倒灌入脑海之中。
曾几何时,她亦生出了两幅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