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集结的号声,没有车辆的马达声,甚至连火把都少了很多。
营地里的火光从几十处减少到十几处,又减少到七八处,最后只剩下两三处,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董武在战场上待久了,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鬼子不是在睡觉,他们是在准备。就像猎人捕猎之前要磨刀、要检查陷阱、要屏住呼吸一样,他们也在等待,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董武抽了抽鼻子,不是香烟的味道,是柴火的味道。鬼子应该会在凌晨两三点钟动手,那是人最困、最松懈的时候。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的左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是下午被那个哨兵掐伤的地方,伤口被汗浸得发疼,但他没吭声,只是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风突然停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整个世界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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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不摇了,草不动了,连虫子都不叫了。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董武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扳机,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
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上摩擦。
董武屏住呼吸,把脑袋微微侧过来,用左耳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像蛇在草丛里爬行,又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
董武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什么——在左前方大约四十米的地方,有一丛荆棘的影子突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因为风已经停了。那丛荆棘的晃动是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晃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
董武的左手慢慢摸向手榴弹,右手把驳壳枪的保险拨到了全自动的位置。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让气流从鼻腔里缓缓进出,不带动一丝风声。
那丛荆棘又晃了一下,然后一个黑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个黑影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的,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蠕虫一样往前蠕动。
他的身上披着草绿色的伪装网,脸上涂着黑色的泥巴,如果不是他在动,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个人。
董武没有动。他要看看,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第二个黑影从荆棘丛里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排成一条松散的散兵线,每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四米,以同样的姿势——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
董武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十二个,十八个,二十五个……整整三十二个黑影从他的左前方爬了出来,像一群从洞里钻出来的老鼠。
三十二个。这是一个步兵小队的编制。
董武的手指搭上了手榴弹的拉火环,但他没有拉。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些人还在伏击圈的外围,他要等他们再爬近一些,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等沈营长那边打响第一枪。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影,朝更远的地方看去。
黑暗中,他隐约能看到更多的影子在晃动,这只是一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
那些黑影越爬越近,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董武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喘息声了,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像一群累坏了的老牛。
他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汗臭味、泥土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药膏味,大概是鬼子兵用来擦伤的什么玩意儿。
十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