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安说:本地贼,没开盖子。这两个条件少一个,事情就不是现在这个性质了。
没有人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面包车拐进东洪县的时候,沿路各村的大喇叭的声音就喊开了。
到了县城十字路口的电线杆子上绑了四只高音喇叭,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广播。喇叭的质量不太好,声音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在人头顶上炸开,炸得耳朵眼发痒。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坤豪农资公司发生一起盗窃案件,重要危险化学品被盗!请咱们广大群众注意,该化学品具有剧毒性质,如发现可疑铁桶,灰色铁桶,上有红色标识,千万不要打开!切千万不要打开!请立即找村干部,凡提供有效线索者,重奖十万元!主动交出赃物者,以自首论处,不追究责任!
韩建立歪着头听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从面包车旁边突突突地开过去,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筐,竹筐里蹲着两只鸡。悬赏十万。小偷要是偷回去发现不对劲,听广播知道这东西有毒,自己就交出来了。十万块是不是要给他。
这个倒是启发了我:“这个是个办法,马上给吕连群说,只要小偷交上来,不追究责任,也给十万!”
刘洪峰和我坐在中间,韩建立坐在了前排,听到了我这么说,刘洪峰侧过头:“李局长,偷了东西还给钱,可是没这么办的!”
“事急从权。我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十万块买安全,值!”
车窗外,路灯照着空旷的街道。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停在十字路口,一条腿撑着地,仰着头听大喇叭。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把炉子推到路边,也停了手里的活,拿火钳夹着一块红薯,举在半空中忘了翻面,张着嘴听,半天没合上。
傍晚的东洪县城本该是下班的人流和自行车铃声交织的时候。今天所有人都慢了半拍。整条街像被谁摁了慢放键。
坤豪农资的大门敞开着,门里门外全是人。
消防支队的红色消防车停在厂门口,车顶的警灯转着,红色的灯光一圈一圈扫在灰扑扑的围墙上。县局和市局车停了一大片,至少十七八辆。
还有三辆县医院的120救护车随时待命。
工商和环保的车也来了,加上零零散散的机关车辆,把本来就不宽的门前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从车上跳下来。几乎是同时,吕连群的桑塔纳也到了。吕连群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还没站稳就冲我来了,一只手指着厂区里面:朝阳,现在还没有找到!
吕连群脸上铁青。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都在发紧。
到了传达室,一张办公桌,一把木头椅子,墙角堆着一摞报纸和一个暖水瓶。毕瑞豪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手上戴着铐子。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胸口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白背心。白背心胸口印着坤豪农资四个蓝字。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县局民警,一左一右,把传达室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毕瑞豪看见我,噌的一下弹起来。他忘了手上还戴着铐子,铐子连着椅子扶手,他一站起来,椅子被拽得往前倒,磕在他小腿骨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顾上疼。
李市长,李市长!我冤枉!我东西被偷了,我冤枉啊我!
旁边一个干部开口了。这人四十来岁,戴黑框眼镜,面皮白净,
你冤什么冤!剧毒化学品的存放有明文规定,国家安监总局下的文件,双人双锁、二十四小时值班、库房单独隔离。你倒好,扔在货车上!大马路旁边!不偷你偷谁!这不是偷的问题,我告诉你,这东西要是泄露了,你家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都不够赔!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进了水里是什么后果!
毕瑞豪被这一顿骂骂得低下了头,虽然是东洪县的首富,但是此刻他坐在那把破木头椅子上,颇为狼狈。
金钱在权利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力。
罗致清从人群里挤过来,他先扫了毕瑞豪一眼,那个表情也带着同情,然后才转向我。
李市长,全县所有路口的检查站都已经部署到位了。所有出城的车辆,不管大车小车,全部开厢检查。三轮车、摩托车也一样。已经检查了七百多辆,没发现有拉铁桶的。
各村排查情况呢?
各乡镇领导全部下去,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跑。只要家里有三轮车或者农用车的,一家一家问。肥料袋、空油桶、装农药的塑料桶,凡是看着像容器的,见了就报警。全县有盗窃前科的人员一共三百一十七人,全部列了名单。已经安排了干部地毯式排查。”
吕连群道:“目前在方圆十几里范围内没有发现可疑铁桶,没有发现人员中毒迹象,没有发现水源异常。
我交代道:“广播上加一条,就算是偷了这个东西,现在交回来,也给10万块钱!”
罗致清似乎没有听明白:“意思是小偷也给钱!”
侯成功也已经到了,他扯了扯衣袖叉着腰:“朝阳说的这个很对,现在不算经济账,只算安全账,只要是交回来,就给钱,大喇叭马上去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