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官家赐座、赐茶。”
田、梅两位相公对视一眼,包括宋庠与庞籍都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赵暘独坐另一侧有所猜测。
就在他们暗暗猜测之际,就听官家坐在御桌后正色道:“今日请四位相公前来,是希望四位相公为朕解惑————”
说著,他抬手一指赵暘,徐徐道:“前段日子,赵暘奉朕之命前往河北巡视水利,期间亦曾前往真定、定州、保州、雄州,依次跑了一圈,见了当地塘濼————赵暘,你挑紧要的再讲述一遍。”
“是————”
赵暘有些不情愿地应答,自光扫了一眼曾公亮,那表情仿佛在说:明明有记录,何不將记录交予诸相公一观?也省得我再费口舌。
对於这道目光,曾公亮权当没看到,自顾自品味官家所赐的参茶。
开玩笑,官家的起居注,岂能轻易示人?
无奈,赵暘只好挑紧要的,將他从大名府启程前往河北两路北方视察各州塘濼防务一事较为简洁地讲述於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位相公。
足足又讲了小半时辰,只讲得赵暘口乾舌燥,將茶碗內剩余的参茶一饮而尽,旋即转头看向赵禎,面色无辜地亮了亮空碗。
见此,赵禎翻了翻白眼,一边挥手示意王守规添茶,一边问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道:“赵暘方才所述,四位相公有何看法?”
只见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捧著晚茶坐在凳上,面上亦有震撼之色。
其中原因,无非就是赵暘所指:为维持北方塘濼,他大宋每年为此牺牲多达一百五十万贯钱的进帐,且长达五六十年。
眼见官家问起,宋、庞、田、梅四位相公对视一眼,不知在该如何回復。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他们四人对於塘濼其实並未过多了解。
或有人感到惊奇,堂堂政事堂相公,宋国最是位高权重的几人,居然对河北北方的塘濼不甚了解?
其实这並不奇怪。
毕竟自西夏李元昊叛宋以来,宋国近几十年的战略重心,都放在陕西那边。就拿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来说,除了梅挚以外,其余三位相公都曾在陕西任职,倘若官家问他们陕西之事,他们三人皆可侃侃而谈,唯独河北————
近几十年来宋国河北路的战略,仍旧维繫著真宗朝,甚至是太宗朝战略,说白了就是修筑塘濼以御辽国,近五十年未曾变过,毕竟过去几十年,宋辽关係相较宋夏关係那可要稳定地多,辽人除了就提高“岁赐”敲诈过宋国一回,大致比较安生—既然相安无事,那又何必更改先人制定的战略?
於是乎,宋国针对辽国制定的“御契丹策”,別说五六十年未曾更改,就连关注亦不曾多关注些,直到前两年澶州决口、黄河改道,枢密院这才开始慌了,急著制定新的御辽战略。
既不清楚塘濼之事,那又如何就此事发表意见呢?
眼见庞籍、田况、梅挚三人纷纷投来目光,宋庠无奈,唯有硬著头皮作答:“臣————
亦尝观阅真宗朝时我枢密院所制国策————似小赵郎君所述保州、广信军路、安肃军路、雄州等地大概,也確实与所载相符————然,此乃太宗朝时所制国策,且之后五六十年来年年奉行————”
一听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赵禎也不好说什么,但他依旧有些不甘,痛心道:“可这是————事关数十上百万亩良田,年產多达二百万石的大事啊!————然据赵暘转述雄州知州李纬所言,似保州、雄州等地所驻寥寥二三千禁军,竟还要后方州路运粮供给,而不能自给自足————田相公,实情可是如此?”
“呃————”田况犹豫一愣,有些含糊道:“臣————確有在帐目中看到过从他路运粮至缘边几州————”
至於具体,河北防务近五十年来已成定文,年年沿袭前一年,纵使他身为三司使,也未曾过多关注。
从旁的梅挚,情况也差不多。
赵禎与其问他俩,不如把燕度或者包拯召回朝中询问,毕竟这俩一个是在任的河北转运副使,一个是前河北转运副使,相较田况、梅挚,恐怕是更了解河北路北方的塘濼之事。
眼见宋庠、田况二人虽言辞含糊,但也证实了赵暘所述无误,赵禎愈发痛心,忍不住责道:“为何之前从未有人告知过朕,河北两路北方的塘濼,竟要我大宋付出如此巨大牺牲?”
为何?
因为这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唄,且近五十年来宋辽关係也未出现什么岔子————
这其中道理,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是明白的,但却不敢说。
这该怎么说?
因为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且宋辽关係近五十年来未曾岔子,导致朝中歷任大臣疏忽了北方防务,將大多数精力与注意力都投向了西夏?
这不是变相坐实了自己这些人是瀆职嘛。
故,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