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绵密。
“回陛下,王将军到了。”
“好,唤他进来就是。”
李澜手握质地温润的璞玉,云淡风轻地坐在案后。今日事务较少,他过得很闲。
到底是年岁重了,他对朝中事务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无足轻重之事,便全权交由稽核司的年轻人们放手去做。
只见他着了身黑金龙袍,发髻束得清爽,面颊上的胡茬几乎修的所剩无几,夙兴夜寐,他眼尾生了皱纹,好在被碎发遮去了。
殿外冻雨连连,王贲踏着凉气大步流星地入殿,隔着袅袅升起的水汽,看不真切是什么神情。
王贲心下也知自己必死无疑,索性也不装了,直视着当朝天子的容颜。
他恨当初自己这般信了他贤太子的名声,岂知他如此绝情,连昔日旧部,乃至于手足骨肉都不肯放过。
一想到这里,他便要将景华帝的这张皮相盯出个洞来。
李澜神色淡淡,目光和善而慈悲,倒让他想到了早些日子去庙里拜会过的观世音。
帝王面相如观世音,做出的事怎会桩桩如黑阎罗?
“王将军,这一路可算辛苦?”
李澜也看出了他眼中浓重的恨,也不去计较他的殿前失仪,倒是摆出一番悲天悯人的神态,如安抚上刑场的囚徒那般安抚道:“北疆距昭京千里之遥,将军能为孤一道诏书便跋涉至此,孤心甚慰。”
王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下句话:“陛下召臣,臣岂敢不来。”
“将军言重了。”
李澜走下高台,语气随意道:“孤召将军来,其实也没有别的事。可孤的礼部尚书不明不白地折在了营子里,王将军对此,可有何解释?”
一提到姜沉舟,王贲的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眼下只能抑制道:“姜尚书在营中尽心尽职,臣与他相处融洽,并无异样。”
“此话当真?”李澜兴味渐浓,绕着他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他快要按耐不住的神色,笑道,“将军为何没有亲自替姜尚书收殓?孤可听说,姜尚书的遗体都发臭了,将军才将此讯息上报朝廷。”
“将军如此行径心口不一,若当真并非将军所为,只怕是存心包庇吧。”
王贲粗人一个,想要编谎,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几句:“臣元日时设宴与尚书共饮,也不知为何,姜尚书便不明不白地去了。他死后,臣亦及时交由官府安置,其余一概不知。”
李澜摇了摇头,干脆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心疾突发,谁也没想到。姜尚书在朝中这么多年,孤竟不知道他有心疾。”
“顾将军,进来和你的老朋友叙叙话,孤可等不及了。”
门开了,透进些淡色光晕,衬得李澜琥珀色的眸深邃难辨。
王贲自然也迎面和多年未见的顾将军打了个照面,顾观复瘦了不少,神色也憔悴了,他想。
“顾将军总算来了。”
李澜像是接受了一份惊喜大礼,眉目舒展了些:“王将军,你与顾将军在北疆并肩作战多年,情同手足。你此番做错了事,孤想,由顾将军来送你,最合适不过。”
“顾观复?你可听命?”
“臣……谨遵圣意。”
故人相见,顾观复满脸苦涩,王贲见他瘦了这么多,一声“顾将军!”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