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残忍。沈时愿不是矫情。她只是太能忍了,忍到所有的眼泪都攒在心里,攒了十几年,直到今晚才找到一个人可以放心地流出来。那个人的肩膀被哭湿了也不会嫌她烦,不会觉得她麻烦,不会让她坚强一点,只会把她抱得更紧,然后说你有我。
她们在玄关处站了很久。苏晚的腿有些发麻,鞋柜的边角硌在她后腰上留下了一道红印,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但她没有松手。她只是默默地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一下一下地抚着沈时愿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收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沈时愿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从嚎啕大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变成了安静,安静到苏晚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透过衣料传到她锁骨的位置,温热的、均匀的、筋疲力尽之后归于平静的。她的手指还攥着苏晚后背的衣料,但力道已经松下来了,不再是溺水者的抓握,而是依赖者的牵引。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苏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但搁在沈时愿后背上的手依然很轻很慢地抚着,和她嘴上的语气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把你的衣服……哭湿了。”
苏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右边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蔓延到上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她挑了挑眉,用食指弹了一下沈时愿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逗一只猫:“这件衬衫本来就打算扔了。哭得好,省了我扔它的借口。下次想哭提前说一声,我换件更贵的来给你哭。”
沈时愿被她弹得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嘴角的梨涡还是出现了,浅浅的一个小窝,像是雪地里被阳光照到的第一个融化的点。这是她从下午到现在第一次笑,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下一秒眼泪又涌了上来,但那一个笑是真实的,是她给苏晚的回应。
苏晚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时愿脸上的眼泪。她的拇指划过沈时愿的颧骨时,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冰凉,细小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她的拇指在沈时愿眼角停了一秒,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接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一下手指:“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成核桃,你老板还以为你被打了。”
沈时愿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蹭了蹭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清晨蛛网上凝结的露水。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充盈的、想把这个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的心疼。
“吃饭了吗?”苏晚问。
沈时愿摇了摇头。
苏晚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然后皱起了眉头。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鸡蛋、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青菜和一瓶开了封的辣酱。她想起沈时愿已经连续加了好几个周末,大概根本没有时间去超市。她把那袋青菜拿出来看了看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辣酱瓶盖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也很久没动过了。她关上冰箱,打开冷冻层,还好,有一袋冷冻水饺。
“你坐着。”苏晚把沈时愿按在沙发上,把那条她上次落在这里的毯子盖在她腿上,那条毯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栀子花柔顺剂的香味。然后她转身回到厨房,烧水,下饺子,调蘸料。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了十几分钟,偶尔回头看一眼客厅,沈时愿抱着那条毯子,蜷在沙发角落,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追随着苏晚的背影。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冬的湖面。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但因为水太深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饺子端上桌,苏晚把盘子往沈时愿面前一推:“吃。一个都不许剩。”
沈时愿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速冻的,皮有点厚,味道算不上好。但她吃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把苏晚夹到她碗里的每一个饺子都吃完了。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醋碟里,但她没有停下筷子,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和醋混在一起,咸酸交加,像是在用这盘饺子咀嚼她的悲伤。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回来,站在沈时愿身后,轻轻地把毛巾敷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氤氲开来,带着淡淡的棉布味道。沈时愿的睫毛在毛巾下面轻轻颤动,苏晚能感觉到毛巾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她的手指穿过沈时愿的发丝,把黏在她脸颊上的碎发一根一根地拨到耳后,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烫吗?”苏晚问。
“不烫。”沈时愿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刚刚好。”
苏晚没有马上把毛巾拿开。她让那块温热的毛巾在沈时愿眼皮上敷了好一会儿,期间用掌心轻轻按住毛巾,让温度更均匀地传递过去。窗外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鸣笛声从远到近又到远,尖锐而急促,被老旧的玻璃窗隔绝了大半之后变得不那么刺耳,只剩下一种苍白的、渐行渐远的哀鸣。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里,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沈时愿靠在苏晚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们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整个客厅只有落地灯橘黄色的光安静地笼罩着两个人。沈时愿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往苏晚身上倾斜,最后脑袋滑到了苏晚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遗忘在眼眶边缘的小星星。她的手指在睡梦中依然攥着苏晚的衣角,力道不重,但很固执,像小孩攥着心爱的玩具。
苏晚低头看着她。沈时愿睡着的时候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门牙边缘,呼吸轻柔而均匀。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歪到了一边,苏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把它拨正,指尖碰到沈时愿锁骨上那片温热的皮肤时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沈时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苏晚屏住呼吸仔细听,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带着沉睡中特有的含糊和软糯,像是在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苏晚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不争气的酸涩逼回去。但她没有把手从沈时愿手里抽出来,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的夜色深了,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无声地流动。梧桐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低声哼唱。
苏晚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此生不再让沈时愿一个人面对任何事。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因为前世欠了她什么。而是因为她无法想象没有沈时愿的生活。这句话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从除夕到元宵,从冬天到春天,从每一次她在厨房里做两人份的菜到每一次她在沈时愿楼下停好车却不敢上楼的犹豫。今晚沈时愿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一刻,这句话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她无法再忽视的树。
不是想,是决定。想是可以改的,决定是一旦做出就不再回头。就像她前世决定追江临,追了六年不回头。只不过这一次,她决定的方向,是另一个人。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片,白色的,薄薄的,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向地面。苏晚轻轻地把沈时愿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头看了她很久。
“沈时愿。”她轻声说。沈时愿没有醒,只是睫毛动了动,往她怀里又缩了一点,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苏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上沈时愿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