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刺史?!”李氏惊呼出声,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久居世家,深諳各州地位,自然清楚岳州的分量,“那可是水陆要衝、十万户的大州啊!节帅这般安排,是真心器重夫君!”
积压了近一年的担忧、委屈、不甘,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脸上笑靨如花,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起来。
须知同为刺史,待遇与官阶却天差地別。
唐时,州分辅、雄、望、紧、上、中、下七等。
辅州乃是国都附近的州,因地理位置重要,对京都具有辅助和屏障作用而得名。雄州是指地理位置险要、军事地位重要的州。
除了这二州之外,余下的五等,皆以人口划分。
开元十八年规定,四万户以上为上州,六万户以上为紧州。
先前林博任职的抚州,乃是上州,而岳州无异属於紧州。
上州刺史是从三品,中州刺史是正四品上,下州刺史只是正四品下。
而紧州刺史,则为正三品。
千万別小看这一个从一个正,许多官员蹉跎一生,临到老还乡之际,依旧无法跨越这个坎。
很显然,岳州刺史之职,就是刘靖给林博閒赋一年的补偿。
“蛰伏许久,总算得偿所愿了。”林博轻轻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李氏欢喜之余,立刻收敛心神,开始盘算后续事宜,眉宇间利落干练:“既然定下赴任,便不能耽搁。我这就吩咐下去,清点家中行囊、细软与日用物件,还要安排僕役、车马,清点隨行人员。岳州路途不算近,州府衙署也需提前知晓我们抵达的时日,方方面面都要打理妥当。”
她说著便转身就要往外走,打算传唤管家安排各项杂务,脚步轻快,浑身都透著喜气。
林博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笑道:“不必急於一时,慢慢来。先把家中大小事宜梳理清楚,择一个稳妥的吉日再动身也不迟。”
“哪能慢呀。”李氏回过头,眼底笑意盈盈,“如今得了朝廷(节度府)正式任命,便当早早动身到任,也好儘快接手州中事务。再说,搬去岳州安家落户,里里外外一堆琐事,总得提前筹备妥当。”
冬日暖阳穿过院落的枝椏,落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沉寂了一整年的林家,因为这一道刺史任命,彻底焕发新的生机。
收拾行装、清点家当、安排车马、辞別亲友……搬家的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提上日程。洪州豫章的宅院渐渐开始忙碌起来,而千里之外的岳州城,也正等待著新任刺史走马上任。
岳州地处要衝,民生、赋税、城防样样干係重大。林博手握一州权柄,即將踏上新的仕途征程,而这一步棋,也再次完善了刘靖在湘南整片势力的人事布局,让荆南、豫章、岳州三地的联结愈发紧密。
……
隆冬时节的赣地,天候与湘南截然不同。
凛冽寒风裹挟著浓重水汽,终日在群山之间盘旋游走,云层压得极低,整片天地被笼在一片灰濛暗沉之中。山野林木早已叶落枝枯,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不停摇晃,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虔州治所赣县,高大的黄土城墙在风吹雨淋的侵蚀之下,早已变得斑驳。
自原刺史卢光稠病逝,麾下两员大將黎球、李彦图藉机起兵作乱,举州割据以来,整座城池便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紧绷笼罩。
白日里,城门虽大开,却戒备森严,披甲士卒手持长戈,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进出之人。城外连绵的关隘、堡垒被反覆加固,民夫与兵卒混作一处,搬运砖石、夯筑土墙,沉闷的號子声顺著寒风传向远方。
身为如今虔州名义上的主事,黎球表面永远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模样。巡阅城防时,他谈笑风生,对著麾下诸將指点防务,仿佛坐拥雄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每逢夜半更深,独臥寢榻之时,恐惧便会疯狂啃噬他的心神。
他本是卢光稠麾下一名大將,趁著旧主新丧、州內群龙无首的乱局,联手李彦图悍然反叛,硬生生从刘靖手中夺走了这座水陆要衝。刘靖以一隅之地横扫危全讽兄弟、钟传父子,如今就连马楚都覆灭,兵锋所向无人能挡,麾下猛將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坐拥湘、豫大片疆土,实力雄厚到令人胆寒。
黎球心里清清楚楚,以虔州一州之地,对抗势头正盛的刘靖,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日夜悬心,生怕巴陵方面雷霆震怒,顷刻间挥师东进,踏平赣地。
为此,他倾尽全州人力物力,不分昼夜抢修边境防线,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滚木、擂石、火油、箭矢在各处堡垒堆积如山。每一道关隘、每一座烽燧,他都亲自反覆查验,妄图凭藉地利阻挡强敌。
日子一天天流逝,冬月在连绵寒雾中缓缓前行。
预想中的大军压境迟迟没有到来,湘赣边境始终一片死寂,既不见旌旗连片,也不见斥候探营。最初的惶恐与紧绷,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慢慢鬆动。
黎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渐渐鬆弛,心中的猜忌与侥倖不断交织。